第六十九章 投标(上)
    互市筹备监挂牌第三天。

    堂外长街排起了长队。

    筹备监的临时办事处在西市东侧一进不大的院子,原是少府监堆放杂物的偏廨,刚粉刷过,白墙青瓦还带着石灰味儿。门口没有禁军站岗,说是“借调”,其实就是临时从左右武卫分拨来看场子的军士,甲胄整齐地排成两列甬道。

    但堂外的长街上,确实排起了队。

    东市的商户、西市的坐贾,还有从通化门外赶来的行脚贩子,全挤在绳栏后面伸脖子往里瞅。

    一辆漆黑的双辕马车碾过青石路面,在院门口停下。。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帘一掀,下来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领青袍,玉带钩,乌纱幞头,下巴刮得铁青。一双细长眼扫了一圈门口禁军,鼻孔里哼出半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递给门口的差役。

    “清河崔氏,长安行商崔敬之,奉命前来投递供货文书。”

    前排的几个小贩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太原王氏的王守义,范阳卢氏的卢恒,也先后赶到。三人彼此拱手,笑容客套而疏离。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来了。都来了。三家齐到。

    “请三位入堂登记。”

    李闲坐在公案后头,面前铺着几卷帛书。他这身份放在互市监这个新设的衙门里,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正监的位子还空着,他这个副手,实际上就是当家人。

    门口那几个新到长安却见过世面的胡商多看了一眼,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人的差事,上头是有人撑着的。

    崔敬之当先进门,随从抱着一摞文书跟在后头,码到公案边上。上好的硬黄纸,字迹端庄工整,品目清单一目了然。

    王守义和卢恒的文书也一并递上,三份清单并列,内容大同小异。

    “崔某此番代清河本家投标,愿供铁釜五百件、铁镬三百件、茶砖一万饼。”崔敬之当先开口,语气随和得象在聊家常,“铁釜每件钱百二十文,铁镬每件百文,茶砖每饼三十五文。这个价格,在长安城里不敢说最低,但崔家供货,品质向来有保障。”

    他话说得漂亮。“有保障”三个字咬得轻而稳,摆明了是在暗示:崔家货好,不需要压价。

    王守义紧接着开口,“王某代太原本家,愿供铁器两千件,茶砖一万五千饼。铁釜每件百十五文,铁镬九十五文,茶砖三十二文。”

    价格略低崔家一档,但低得不多。摆明了是试探,既不撕破脸,又给互市监留了还价的馀地。

    卢恒没有急着报价。他示意随从将两只黑漆箱子放在地上,箱子没有打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锦囊,双手递到李闲案前。

    “卢家愿供茶砖两万饼,”他顿了顿,目光在锦囊上停留了一瞬,“另附一些薄仪,算是卢某给监丞的见面礼。不值什么,不过是陇右刚出的几件玉器,与公务无涉,纯属私谊。”

    锦囊薄薄一叠,放在案上轻飘飘的。但轻的东西有时候比沉的东西更重。那是一叠飞钱,大唐最顶尖的钱庄出具的,见票即兑,不留名姓。

    卢恒说这话的时候,堂上很安静。没有人喝止,没有人惊讶。属官们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象是谁都没有听见。

    崔敬之的目光往锦囊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王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旋即松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喜怒。

    三家的态度,在这一刻分出了层次:崔敬之是老狐狸,观望,不急着出头;王守义是实打实的商人,更在意价格;然而两家与李闲毕竟是“旧识”,所以卢恒才是那个负责“铺路”的人。

    李闲没有伸手去碰那锦囊。他甚至没有看它。

    李闲翻开崔敬之的文书,一页一页仔细看。

    崔王几人对了一眼,神态笃定。

    走个过场罢了。互市的盘子就这么大,铁器、茶砖、丝帛,三家分了,谁也别想插手。

    再怎么折腾,翻不出浪花。

    他们是这么想的。

    右手边那个从太仆寺借调来的录事,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矮凳往后挪了半尺。

    李闲馀光扫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仗还没打呢,后排先跑了。

    “三位的报价,本官看过了。”李闲合上文书,笑容里带上了三分歉意,三分为难,“按说,崔、王、卢三家的字号,那是金字招牌,本官本该大开中门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陛下给互市监定的规矩,本官实在不敢违拗。这《互市供货资质审查条例》,诸位想必也看过了。”

    他从公案底下抽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帛书,展开铺在桌上。帛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分三级条目,每条下面都标注了映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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