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直起腰板。
“李员外郎所问,田某受教。”他语气转淡,“只是,查田量地是本行。刑名之事,恐怕……不在员外郎的职分之内吧?”
权知。
两个字而已。
一个临时差遣的“权知”拿来质问正六品的县令?换了平时,他连理都不用理。
“田县令说得对,刑名不是我的本行。”他往后退了半步,朝萧瑀的方向微微侧身。
“可京畿春耕宣慰使的随员,在宣慰使辖区内遭遇刑案,萧公授意我先行勘问。田县令若有异议,不妨去向萧公当面请示?”
田元信的目光越过李闲,对上萧瑀。
萧瑀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但眼底的杀意已然沸腾。
田元信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僵持间,大队人马终于赶到。
县尉曹随,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
他对着萧瑀和田元信行过大礼,一挥手,带着的不良人立刻散开勘查。
半炷香后,曹随拍掉手上的浮土,走到萧瑀面前。
“禀萧公,下官已查验过周边痕迹。路面蹄印混杂,事发时定然极其混乱。其中有几处马蹄印偏小,蹄铁磨损严重,不似官马的铁掌。另有几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两处靴印印痕奇特。”
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靴底纹路宽而浅,前掌有明显的外翻磨损,正是突厥人常穿的翻毛皮靴。”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曹随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布包,当众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扣和半截箭簇。
“下官在路边草丛中另搜获两件物证。铜扣为突厥人惯用的腰带饰件,箭簇为骨制三棱头,非我大唐制式,与突厥猎弓所配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
“此外,车辙自北而来。同官县北,恰有一处兵部刚设立的突厥降户安置营。下官斗胆猜测……”
他最后看了一眼田元信。
“此案或是突厥降户不服管教,与本地汉民因分配不均起了冲突,矛盾激化,最终酿成惨剧。”
话音落下,队伍后方炸开了锅。
随行的公差和护卫本就对血案感到愤怒,此时听闻是突厥人干的,情绪立刻被点燃。
“早说了不该把这些狼崽子放进来!”
“引狼入室!这帮蛮子留不得!”
“萧公,定要将这些胡人严惩!血债血偿!”
……
曹随垂手立在一侧,头低着,瞥了一眼田元信,似有尤豫。
李闲站在人堆里,静静地看着他。众多念头闪过,一一压下,脸上什么都没露。
萧瑀冷冷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半晌,一抽马鞭。
“收殓尸首,确认身份,知会家属。此案交由同官县暂理。限十日内捉拿真凶。”
他环视一圈。
“未查明真相前,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以惑乱军心论处,斩!”
曹随脸色一变,连连称是,赶紧指挥不良人上前搬动尸体。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同官县城进发。
李闲骑着灰驴,落在队伍最后。
马四紧紧跟在旁边。
“你刚才看出的门道,咽回肚子里。”李闲微微偏头,声音极低。
马四拼命点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李闲回头望去。那几辆沾满血污的板车已经被衙役拉走,只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车辙。
赵蒙生那张总是缺个门牙的笑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这段时日,这小子学会了认字,学会了量地,学会了看懂复杂的查田帐本。
“监丞,俺去给您露一手,保证把那些村正忽悠得找不到北!”
下乡那天,他背着包袱,回头冲李闲咧嘴一笑,仿佛还在眼前。
……
当晚,队伍在同官县城外扎营。
萧瑀拒了田元信的接风宴,连城门都没进。
老头子把自己关在大帐里,连送晚饭的士卒都被轰了出来。
李闲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萧公,我想去突厥降众安置点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