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岛边角是成片的渔寮,竹篾糊泥的墙歪斜着,雨水冲刷出墙内嵌入的发黑蚝壳。
疍民虽不许陆居,却总有人偷摸越过「禁止疍户登岸」的石碑,在这无人看管的地方搭起这些窝棚,腐泥的腥臭在潮气里发酵,驱散想要靠近的人。
本地筹建的私港,仅有樟木搭的栈桥向江心探出十几丈,桥桩上满是藤壶与牡蛎的攀附痕迹。
与一街之隔,是白日里喧闹的渔市,此刻只剩满地鱼腥,就连鱼鳞之类的杂碎都被人刮走用作堆肥。
再往西半里,景象陡然森严起来,青砖砌的洋行货栈蹲踞在江畔,两丈高的砖墙截断了月光,只留几扇狭窗透出昏黄的光晕。
哪怕深夜都有驼着背的苦力正从板卸货,麻袋压弯的脊梁连成一道蠕动的黑影,偶尔被监工的鞭稍劈开,溅起几声压抑的闷哼。
比广州那边码头更加野蛮的场面昭示了此处的混乱跟无序,可见带清根本无力实际控制这里,甚至那些苦力都是没有工钱被强迫的奴隶。
这里在明代设有炮台,作为广州城防的一部分,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这些炮台也曾抵御英军进攻,只是如今早已荒废,残留的一些建筑墙皮已斑驳剥落,唯有锈蚀的铁炮仍森然指向江面。
哪怕此时正值夜深,但林远山依旧感觉到这个地方的「热闹」。
在如今得罪了叶名琛,又被四大粮商联合柏贵排斥自己的情况下,林远山果断提前执行「多点开花」战略,将重心放在城市之外的县镇农村。
那麽问题就来了,现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县镇这个「点」周围能够通过车队来控制下属的农村,那麽点跟点之间最有效率的就是遍布广东的水道。
他没有时间慢慢买船招揽人手扩张,最有效的就是捞现成的,而目标也很简单,当然是遍布其中的各路水匪。
白鹅潭的天然水域与混乱治安,是水匪藏匿与劫掠的理想场所,之前虽然也打这玩意的主意,但更多是想要稳定控制更重要的广州码头之後再动手。
不过现在四大粮商也学他散布粮船被劫的消息,水匪海盗已经炒作起来也就无所谓了,甚至他就是要闹出更大的动静。
水匪借疍户之名藏身沙田。
这是林远山当初拷问那些袭击米行匪徒得到的信息,当时他就安排人手调查沙面岛,为了确定目标还专门从村里找来阿娟这个熟悉疍户风格的人协助。
可以说早就确定了那夥水匪的位置,只是一直等待动手的时机而已,而他今晚出现在这里说明—一时机已到!
穿过了最繁忙的江面,林远山坐在板舱板上,眯眼望向三百步开外的沙洲,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任谁也辨不出这竟是水匪的老巢。
拷问得来的情报之中这夥水匪得有一百四十多人,三十余艘疍户船,也就是渔民常用的小船,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行走,同时方便伪装。
两艘走私惯用的快蟹船,典型桨帆船,桅杆可快速收放以隐蔽行踪,船上各自架有数门短炮及多挺擡枪,危险性最高,需要特别注意。
现在能看到外围十余艘乌篷船横七竖八地泊在浅滩上,船头渔网披挂,带着一两条的鱼乾随风飘荡。
还有部分游走在江面之上,频繁进出那片区域,昏暗遮掩了他们的行动,但从那沉甸甸的吃水就能猜出是在搞走私。
「按计划行动。」再次确定没有问题之後林远山压低嗓子传令,阿娟便在船头补上两盏鱼灯,形成品字在白鹅潭来回游曳一圈。
那傍晚提前藏在这边的二十艘板见到信号当即撑开竹篙朝着引导靠近,可以说他基本将深屈湾里的小船都调了过来。
三盏鱼灯熄灭一盏,那二十艘舢板船底压舱石被悄然沉水,船体吃水线猛然擡升三寸,这是水匪为抢速惯用的手段,也是户防浅滩搁浅的操舟法,林远山自然也能学着。
等到第二盏鱼灯熄灭,板散成月牙加速朝着那目标包围过去,看那样子就是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夜间本来就是那些水匪活跃的时间段,他们为了防止水师还有同行,通常都是安排放哨的,简单来说就是这场战斗不可能搞偷袭的,当板明显汇聚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不对劲——周围有船影!」了望哨的水匪眯起双眼从竹棚探出身,似乎发现了什麽连忙推动着身边懒散的同伴。
「慌个卵,疍家佬夜捕罢了。」同伴满不在乎的转了个身,刚梦到小妞——
但是这话刚说完便听到猛的一声锣响撕裂寂静,整个人猛然惊醒过来,因为那放哨的已经冲了出去,手中鱼叉敲打铜锣的节奏骤然急促。
「疍家佬打过来了!」
本来在快蟹船上正在验货的头目心头一紧,望去外面瞳孔倏缩。
只见二干艘板正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