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城03
    一些住在离江岸远些的村民们都在后撤时,军车们正朝着溃口方向疾驰,洪水却比他们更快地迎了上来。有些卡车在距溃口仅一二百米处被水阻断,车辆被狂泻的洪水直接掀翻。战士们就这样被卷入洪流,15台军车被全部掀翻,300多名士兵被激流冲散。

    到处都有呼救声,哭喊声。

    理智在说现在不能进去,可这时候,连想一想的工夫都没有。

    那位55岁的将领被人从洪水中救上来时,脸色铁青,嘴唇乌紫。他甩开搀扶,沙哑着嗓子下令:“组织集结!展开自救!抢救群众!”随后,他自己又跳回了水里去救人。

    2个乡镇,32个村,全部泡在水里。

    土丘田埂相间,树林房屋交错,电线绳索横串,水下的深浅谁也说不准。

    救援初期,能用的船只非常有限。士兵们依靠的仅是少量冲锋舟和橡皮艇,有些战士在没有任何救生设备的情况下就直接跳入洪流救人。

    冲锋舟在水面穿行,不仅要躲避房顶电线等障碍物,还要提防水下未知的危险,行动处处受阻。

    凌晨五点,紧急调来的四十艘冲锋舟大规模进入簰洲湾,还有从附近赶来的渔船、民船。

    黎明那一刻。

    浓浓听到了引擎声轰隆轰隆的巨响。

    一根长长的竹篙从船上递了过来,但浓浓的手冻僵了,两条手臂已经牢牢焊死在树上,动不了。

    一个穿救生衣的战士跳进水里,游到她底下:“松手,我接着你,没事的。”

    浓浓咬了牙强硬地手,两只手离开树,腰剧痛,人往下滑跌进水里。那名战士托住她的腰拽胳膊,船上的人扯着她的后衣领,几人合力把她从水里捞上来。

    落地那一刻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有人往她怀里塞了条毛巾,一个战士打开自己的水壶,靠近她:“别怕了,安全了。仰头来喝口水。”

    冲锋舟靠上一个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男人,四个战士拽了半天才把他弄下来。他落在船板上,翻了个身,趴着咳了几声,忽然撑起上半身,冲最近的那个战士吼:

    “你们搞么事吃的!死都死完了!保么事国!保么事民!都死完了!”吼完他又趴下去,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被吼的战士别过头,默默擦了下眼。

    浓浓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随着天光放亮,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冲到了隔壁村,混着泥沙的黄色水面上漂浮着瓶子衣服木头,还有——

    战士把竹篙伸过去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在水上飘着的人没动,脸朝着水下。

    “小孩子莫看。”船里有个老人家说话了。

    浓浓看着那条竹篙吃了一点力,将那个人翻了半个身,仰过来,脸朝上。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趴在他胸口。他的胳膊紧紧箍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还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攥得很紧。

    船里顿时出现了一些哽咽的声音。

    “……我们、的船还得救人,晚点,再来接你们……”

    收起竹篙的战士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船带着一群沉默的人继续往前行。

    船往外走,绕过一棵斜插在水里的泡桐树,拐了个弯。

    浓浓忽然坐直了,腰那里咯吱了一声。她看终于看到自己住的村,其中村中最高的那幢楼,六层高那么高的楼,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屋顶。

    六层楼,只剩一个屋顶了,她家房子是平房。

    死了,都死了。

    开完各个急需抢救险情的汽车、火车、飞机一齐出动,高城和老何在车上没坐多久就被逮住了,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这辆队车是开往武汉。

    在簰洲湾溃口前,武汉的抗洪形势已十分危急,急需部队增援。全市堤防大小险情频发,多地发现了危险的管涌。

    卡车开了一整天,紧赶慢赶,开了二十个小时,晚上十点才到达。

    车一停下,两个混入队伍里的小鸡仔就被领出来,丢到救助站去。

    簰洲湾五六万的难民,跑出来的大部分就近安置,被转移安置在了嘉鱼县内的10个乡镇。随着陆陆续续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学校厂房民房全塞满了,后续被救出来的只能往武汉送。

    武汉江夏区范湖乡与簰洲湾所属的嘉鱼县相邻,难民们就往这里送,在当地的学校里。

    高城和老何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学校的操场上都被帐篷和帆布棚子占满了。大大小小的棚子支着,有的用铁架子撑,有的用竹竿挑。棚子下面铺着草席、塑料布、硬纸板、棉被,花花绿绿铺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空地。

    一根根根竹竿挑着电线,吊着灯泡,大半夜了,似乎没人睡觉。

    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来,推了一把:“别站这儿,快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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