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梵高,或者说,听说过他。梵高在巴黎待过一阵子,和提奥住在一起,那时他也参加过一些印象派的聚会。
只是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去了南方的阿尔勒,埋头在那些泛滥的日光下创作。
莫奈对梵高的画记忆深刻——那些田野、那些星空、那些在风中翻卷的麦田。它们没有古典的精确,没有安格尔式的优雅。
它们太热烈了,像是一个人把心里所有的火焰全部泼在了画布上。
莫奈喜欢这些画,但他也坦诚地觉得,这种美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画像上的梵高直视著前方,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莫奈,仿佛在无声的质问著什么。
他刚刚整理完一批画作的清单,抬头便看到了天幕上的自画像。
他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清单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那是他哥哥,那是文森特。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是梵高——这是我哥哥!”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同事都转头看他,但提奥已经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了。
他盯着天幕上那行渐渐散去的字,“当我死后,世界开始爱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一直在卖哥哥的画,一幅一幅地推荐给画廊、收藏家、评论家。
大部分时候,他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太怪了,太粗糙了,没人会买的。
现在天幕把文森特的画像展现在所有人头顶,那些曾经嘲笑过他哥哥的人,那些曾经说他哥哥的画连挂在厨房里都不配的人,现在都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他的自画像。
提奥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清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指指抖得很厉害。
而在圣雷米的疯人院里,梵高正坐在窗前。
窗外是一片被铁栏杆分割成整齐碎片的天空,他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云,从早晨看到傍晚。
天幕亮起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那些金色的光,那些流动的画面,那些飘过天空的字——他不敢信。
但全院的病人和修女都在抬头看,他们也在看,所以这不是幻觉。然后他看见了那幅自画像。
那是他自己画的,割掉耳朵之后,对着镜子画的。
他记得那一笔一笔落在画布上的感觉,记得那时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记得自己的眼睛里那种拼命想活下去又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光。
旁边浮现出他的名字。
。他把脸贴近铁栏杆,冰冷的铁条贴在他消瘦的颧骨上。有人记得他。
这个世界有人记得他。他死后,世界开始爱他了。
这个疯子,这个被整个阿尔勒联名驱逐的怪人,这个一辈子只卖出一幅画、靠弟弟接济才能活下去的废物,在他死后,世界开始爱他。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一种迟来的、温热的、穿过了所有痛苦和孤独之后终于抵达,那是被记得的感觉。
那双通红的眼睛透过铁栏杆望着天幕上自己的自画像,粗重的眉毛下,那一双被所有人称为疯子的眼睛,那一双一辈子没被好好看过的眼睛,滚下了一颗泪珠。
画中的他没有哭泣,但这一刻,疯人院里的他哭了。
天幕继续讲述,画面从自画像切到了一间阴暗的屋子。
“1853年3月30日,梵高出生了,对于母亲安娜来说,这个孩子是一个替代品,因为在去年的同一天,她生下了一名死婴,她让梵高继承了这名死婴的名字,甚至出生登记号码。”
画面中,小小的梵高站在母亲的阴影里,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襁褓,背对着他。
他伸手想去碰母亲的裙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安娜甚至还是一名鸡娃高手,鸡娃到什么程度呢,为了防止儿子被下等人带坏,她甚至让梵高退学,在家里接受教育。
从小,梵高就想得到母亲的认可,可是至死,安娜还是嫌弃他。
对于梵高的画,她的评价是:荒谬可笑。”
天幕上,童年的梵高被关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窗外有别的孩子在跑,在笑,在扔石子,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着。
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中,一个中年汉子把草叉搁在一边,挠了挠头: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下地干活。他妈对他够好了。我小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不也活过来了?”
旁边几个佃农跟着点头。
而石阶上有个脸上有疤的佃农没说话,眼神飘忽不定,只是把自己年幼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圣雷米的疯人院里,梵高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上,冰凉的铁条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