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贝斯线沉沉地一下一下往上顶,每一个拍子都像直接踩在人的后脑勺上,震得胸腔发麻、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节奏又重又弹,带着原始而野性的力量,仿佛要把整个世界从沉睡中硬生生拽醒。
画面正中央是一只鸡。
普通的芦花鸡,红冠子,灰褐羽毛,歪著头,黑豆似的眼珠瞪着镜头。
它的身后开始闪过各种各样的恐龙。
第一帧是小盗龙,比乌鸦大不了多少,浑身披着黑蓝色的羽毛,在光里泛著暗彩。
中华龙鸟紧跟上来,体长只到人的膝盖,一身粟色的丝状绒毛蓬松地炸开,尾巴上一圈圈橙白相间的条纹。
始祖鸟从画面正上方切入,体型和喜鹊差不多大,翅膀完全张开,翼尖的羽毛根根分明,每片飞羽的边缘都镀著一层暗金色的光。
赫氏近鸟龙蹲踞在画面下方,美颌龙成群地叠在同一帧里,似鸟龙单脚站在画面左侧,一只驰龙伏在画面右下角,伤齿龙从画面右侧切入,窃蛋龙接在后面,尾羽龙蹲坐着入画,胡氏耀龙只有鸽子大小,
这一帧一帧快速切换,那只芦花鸡始终一动不动。
最后切进来的是一只寐龙。
它只有鸭子大小,蜷缩成一团,前肢收在胸前,长长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自己的半边脸上。
它闭着眼睛,姿态安详,像在睡觉。就停在鸡的正后方,定格的时间比前面所有恐龙都长。
然后它也闪走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只鸡。
字幕悄然浮现:“亿年统治的梦醒了。”
伍尔索普庄园的佃农们脖子还仰著,眼珠子瞪得溜圆,有人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
那个老农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半天没说话,眉头慢慢拧起来,像在努力把这画面塞进脑子里。
旁边的年轻佃农先憋不住了,声音又惊又兴奋,眼睛里闪著亮光:
“那些大鸟,不对,那些蜥蜴个头比咱们村最肥的鹅还大一百倍。一眨眼一只,一眨眼一只,怎么那么多?”
他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村里人特有的直白惊奇。
老农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烟雾从嘴角慢慢飘出来,眯着眼睛盯着天幕:
“天幕管那叫统治。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字,亿万年的统治。这么多龙,大的小的,长尖牙的,长羽毛的,满地都是。那不是统治是什么。”
他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像看了一出荒诞又好笑的戏。
另一个佃农凑过来,蹲在石阶上,挠了挠后脑勺,眼睛还死死盯着天幕:
“那它们怎么变成鸡了?你看那只鸡,就那么歪著头站着,跟那些蜥蜴一模一样。
以前那么凶的东西,现在就会啄玉米粒?”
他乐呵呵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世界真奇妙”的表情。
风从庄园草地上吹过来,烟斗里的烟丝明明灭灭。
老农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那些蜥蜴统治了亿万年,最后变成一只鸡。”
老农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亿万年,那鸡,算是够幸运的了。
它们那些祖宗在地下睡了多久,它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歪著头,无忧无虑。”
说完他自己先“嘿”地笑了一声,像是替那只鸡感到庆幸。
1852年,伦敦,达温宅。
达尔文坐在书房里,窗外正下著英格兰式的细雨。
他双手按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呼吸明显变重,眼睛里亮起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光。
《物种起源》的手稿还锁在抽屉里,连最亲密的朋友都没看过全文。
他一直在等,等更多的证据,等更合适的时机,等那个足以承受整个学界和教会压力的时刻。
他等得太久了,以至于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忍不住怀疑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那份手稿发表出去。
但此刻,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天幕上那些生物他一只都不认识,他骄傲了吗?他自豪了吗?
那个浑身披着粟色绒毛的叫中华龙鸟,那个翅膀黑白相间、头冠红褐的叫赫氏近鸟龙,那个四翼展开的蓝黑色小东西叫小盗龙,那个尾巴上竖着四根长条的是胡氏耀龙。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在心里默念过去,每一个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们长著羽毛,却留着爬行动物的牙齿和尾巴。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这就是他等了几十年想要找到的东西。
他不需要知道它们叫什么,不需要知道它们在哪一年被谁从哪片地层里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