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书身着单衣,在风里止不住地发着抖。
自然不是因为冷。以他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
夜色如墨,起伏错落的荒坟包之间,一道佝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哥哥,是哥哥吗?”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异于常人的缥缈,像悬在半空的一缕烟,隔着一层人世,落不到实处。
转瞬,离彩便站到了他面前。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小姑娘,眉眼生得娇憨可爱,唯独右脸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赫然是个狰狞的骷髅型状,在夜色里隐隐泛着诡异的乌光。
可离书象是全然没看见那片印记,又象是早已将这份诡异抛到了九霄云外。看见妹妹的瞬间,他悬了许久的心轰然落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小妹,哥终于给你报仇了。以后我们能好好活了,等离开这鬼地方,哥一定带你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眼底亮着滚烫的期许,一想到往后再不用颠沛流离、忍辱潜行,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怨气与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离书从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从小吃够了苦的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和妹妹好好活下去。
两人相拥着,脸颊错落在对方的肩窝。离书闭着眼,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全然没看见,怀中人的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冰寒。
噗嗤 ——
利刃破体的闷响骤然撕开夜色。
离书的眼睛猛地圆睁,他僵硬地低下头,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只从自己后心刺穿胸膛、突兀冒出来的枯黑手臂。
那手臂瘦小干瘪,枯黑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皲裂的老树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走他浑身的气血。不过一息之间,他苦修多年的修为便如潮水般散了个干净,丹田空空如也。
“小妹……”
离书的声音碎在涌上喉咙的腥甜里,眼底的不可置信渐渐褪去,只剩下彻骨的茫然。他看着眼前那张脸,骷髅纹路已经爬满了半张面孔,扯出一个无比心酸的笑。
“好哥哥,你一身的修为,都给我好不好?”
离彩的声音冷得象冰,眼底看不到半分亲情,只剩看猎物般的漠然,甚至还藏着一丝狩猎得手的快意。
“你不是…… 小妹…… 你是…… 什么怪物……”
离书想再说些什么,可更多的血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脑袋越来越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弥留之际,他忽然想起斗兽场里,养母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那句话。无尽的苦笑漫上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离书重重倒在冰冷的泥地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嘴角扯着一个自嘲的弧度,象是在笑那个抱着虚妄的亲情、飞蛾扑火的自己。
离彩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坟岗响起,张平从黑暗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停在了那具已经大半干枯的少年尸身前。
他蹲下身,指尖扫过离书的颈侧,眉峰微挑。
“居然还有一丝生机?”
他一路尾随了离书半宿,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他身上那块宗门令。
心念一动,他伸手一招,一枚泛着幽冷玄光的令牌,缓缓从离书的尸身上漂浮起来,令牌上的纹路古朴深奥,隐隐流转着灵气。
“果然还在。”
方才兄妹二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在了耳里。巧的是,离书到死都没跟那怪物提过半句宗门令的事,对方只吸了他的修为、搜走了身上的灵币,反倒把最值钱的令牌,完完整整留了下来。
“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张平掂了掂手里的令牌,低声笑了笑。他原本都做好了等两败俱伤再出手的准备,甚至想过要和其他觊觎令牌的修士硬拼一场,没成想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
将宗门令妥善收好,张平抬眼望向离彩消失的黑暗深处,指尖摩挲着令牌的纹路,片刻后便收回了目光。
“罢了,不知是什么化形的精怪,修为平平,追上去也没什么油水。”
三月后,蓬莱平原,波波山。
“波 ——”
一声傻气的啼叫在头顶响起。
“起开,傻鸟一边玩去。”
半山腰的翠竹林里,风过叶响,簌簌如碎玉。一座青瓦竹墙的小庭院藏在竹海深处,悠然避世。张平躺在院中的竹躺椅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开那只总在他头顶盘旋的波波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