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那样看我,不是我想讨好天子啊,是他自己要看,我越说是伪书,县官便越想看啊。”樊千秋自嘲地摇头笑道。
“县官也想长生?”豁牙曾罕见地发问,很是不解。
“你难道不想吗?”樊千秋颇有兴趣地看着豁牙曾。
“我不想,”豁牙曾憨厚摇头笑道,“与其求长生,倒不如活在眼前。”
“哦?你倒是将这生死看得透彻啊。”樊千秋笑道,与豁牙曾谈天说地,倒是轻松,更时不时能让他得到意外的收获。
“不是看得透彻,只是觉得长生未必是一件好事,”豁牙曾挠挠头笑道,“看父母离世就够苦了,更何况送走妻儿?”
“————”樊千秋心一惊,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豁牙曾说的“送走妻儿”的场景,心中顿时泛起苦涩,而后便叹了一口气。
“是啊,长生未央,长乐难得。”樊千秋摇头苦笑。
“那县官————”豁牙曾又再问道,似乎很不能理解。
“县官不在意人伦,他要的是天下强盛、功勋卓着、留名青史、无人可及。”樊千秋一时不能停,说的话竟有些忤逆。
“————”豁牙曾显然感受到了樊千秋言语间的远去,并未再问,只是沉默。
“是我失言了,县官想要长生,只是先让黔首安居。”樊千秋自欺欺人道。
“属下明白了,县官想当永远的明君!”豁牙曾道。
“永远的明君?还永远的太阳呢?”樊千秋腹诽道,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养信鸽的办法,也教给刘陵。”樊千秋道。
“这————”豁牙曾不禁迟疑了,这可是社中的秘法。
“不碍的。”樊千秋摆了摆手,豁牙曾并未再质疑。
“去吧,趁着这几日,将事情办好,日后淮南国若有密信送来,要即刻送到我的手中,不许经过旁人之手。”樊千秋道。
“诺!属下明白。”豁牙曾立刻叉手道。
“————”樊千秋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才退出了屋檐下,消失在黑暗中。
此刻,已经是戌正时分了,月亮比刚才爬得更高了。
经过昨夜到今日的一场雨,夜幕一碧如洗,很干净。
那玉盘倾泻而下的光芒也格外明亮,让人平静祥和。
樊千秋忙了一整日,此刻才觉得累,浑身酸得发痛。
他如今还不到三十,却已经感受到时间留下的痕迹,常年的边塞军旅生活,不停地催他变老。
人生百年?在如今的大汉,恐怕没那么容易实现吧?
再过十几年,当他步入中年,说不定也会滋生出求仙问道、探寻长生的念头。
想到此处,樊千秋不禁苦笑着摇头,他又看了一眼月亮,抬脚朝后院走去。
是时候歇上一歇了。
一个月的光阴,飞快逝去。
元朔三年十月初一,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这日,安阳侯樊千秋大婚,摆筵席数百席,既邀公卿、也请黔首,官民同喜、朝野合乐,竟无人敢称无礼。
皇帝临门、皇后相送,小小泼皮、区区婢女,沐浴天子所赐殊遇。
——
一场婚礼,由昼及夜,喧闹一日,传为佳话,深宅闯巷、世人传颂。
一对促织相伴入草窠,撩拨挑弄,缠绵悱恻,低吟浅唱,引人倾听。
子夜时分,彗星扫月,夜空轻颤,化作漫天之浓稠星光,注入河汉。
终,礼成。
次日清晨,灞城门刚刚缓缓打开,一支由百馀辆马车和二百多名骑士组成的队伍立刻驶来,而后鱼贯而出。
在没有散尽的夜幕下,这队伍如同战败的大军一般溃退,很是仓皇。
马不敢鸣,人不敢言,车不敢响,在一阵阵秋风吹拂下,格外寂静。
灞城门高高的城楼上,一什刚刚轮换上哨的巡城卒聚在城墙垛口上,笼着手,打着哈欠,朝门下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他们其中的多数人都不是长安人,而是今年才从外县外郡轮换来的,所以对长安城的一切都格外好奇,什么都要看看。
“这是哪家的车队啊,声势可不小哟,这起码得是一个列侯之家。”一个嘴上的唇毛还未长硬的年轻小卒啧啧称奇道。
“是哩是哩,在我们西河,郡守出行都没这么大的排场,啧啧啧!”一个歪嘴中年男子道,他口音古怪,夹着浓浓的北地腔调。
“你们西河郡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哪能和长安相比,尔等的郡守,恐不及陵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