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吏,饶了我等吧,饶了我等吧!”二人不停地嚎。
“让我包庇尔等,岂不是想让我死?”蒯克接着冷笑。
“不、不敢啊!我等只是眯了片刻,并未造成疏漏啊!”二人继续哭嚎。
“刚刚不是说没睡吗?如今怎的又睡了?”蒯克不留情面地继续逼问道。
“我二人吃了蜜蜂屎,被蒙住了心,一时说了谎话啊!”二人连连顿首。
“那尔等更该死了!”蒯克不动声色再道。
“上吏,我等鞍前马后已有二三年,你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留一条活路吧。
“剑戟士甲抱着蒯克的腿不停地摇晃。
“是啊,我二人上有七旬老母,下有始龀稚子,我等死了,他们亦无活路啊。”剑戟士乙抱着蒯克另一条腿嚎道。
“————”蒯克沉默许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两个剑戟士听出了“活路”,便哀求得更加厉害了。
“活路?我如何给尔等活路?”蒯克问道。
“我等至多眯了一刻钟,绝不、不会出事,上吏不提即可。”剑戟士甲忙道,他显然更加机灵一些。
“是是是,绝不会出事的,绝不会出事的,”剑戟士乙忙在一旁继续附和,“里面灯都还亮着呢!”
“灯亮着,人便无事吗?”蒯克看了看问道。
“这————”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敢下这论断。
“罢了,也是我一时焦急,才说了这些重话,尔等起来吧。”蒯克说道,两个被吓得够呛的剑戟士立刻爬了起来。
“谢、谢过上吏。”二人起身后,仍然不停地继续行礼谢罪。
“我今夜帮你们遮掩此事,可是担着风险的,若走漏了风声,你我都要死。”蒯克又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二人。
“我等晓得轻重,打、打死我等也不敢胡说。”二人再说道。
“去巷子里的井边打些水,洗一把脸,再回来值守,千万不可再出纰漏了。
“蒯克神色又缓和了些,微微点头道。
“诺!”二人如释重负,讨好地行礼之后,匆忙离开了此处。
待他们隐入夜色,蒯克这才转过身来,对身边的那个剑戟士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社令,约有两刻钟。”
“恩,此事你办得很好。”樊千秋点头道,对蒯克非常满意。
几年前,樊千秋曾挑选出一批身家清白、无牵无挂的万永社子弟,帮他们改换了身份,再找门路将他们送到了各军各衙当内应。
经过几年的拼搏,这几十个万永社子弟已在各处崭露头角了,屯长克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樊千秋,只有豁牙曾知道他的身份,今次要潜入魏其侯的宅邸,恰好用到了蒯克。
“社令谬赞了。”蒯克忙回礼称谢,若没有万永社和樊千秋,他不过是闾巷间的泼皮,根本不可能成为汉军屯长,自然很感恩。
“你在此处看着,我若是不出来,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小院。”樊千秋看着院中的小屋,心有惴惴,今夜此行虽险,却不得不来。
“诺,若有人提前回来,社令便先留在院中,我自会将他们打发走,再请社令出来。”蒯克将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恩。”樊千秋答应道,便看向了院中小屋,迟疑片刻之后,才迈着大步,走了进去,一路来到了正屋的门檐下,推开了木门。
一股浓重的掺杂了死亡气息的中药味随着昏黄的光涌了出来,直接扑到樊千秋的脸上,让他这见多了尸山血海的将军都皱了眉。
这间屋子里,藏着一个将死之人。
樊千秋见过皮开肉绽的伤口,见过发黑发红的陈血,见过鲜血淋漓的尸体————唯独没有见过将死之人,没有见过人将变成尸体。
他没有想到,将死之人竟会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死气一由草药的香气、血肉的腐气、屎尿的臭气混合汇聚而成的。
他偏着头,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然后走进屋内,反手将门缓缓地掩上,走向右室。
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重起来,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似乎想要挡住樊千秋前进的脚步。
每走一步,他都要撑起全部的毅力,他怕自己一旦生出了退缩之意,便会从此间溃逃!
屋子很小,从正室到右室不过五步,但樊千秋却“跋涉”了许久。
终于,他来到了那张雕花缕空的睡榻之前,看到了那个将死之人—正是魏其侯窦婴。
几日不见,这三朝老臣苍老了十岁,甚至不只十岁,而是二十岁。
头发只剩寥寥几缕,面上已被褐斑复盖,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脸色则是暗沉灰黄一片。
更可怜的是,他的五官歪歪斜斜挤成一团,嘴角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眼角方向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