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蛟现世实乃祥瑞,彰显天下有德,然蛟属水,秦奉水德,恐有蹊跷,不可贸然报祥瑞,令太常卿前往当地,查明此事。“
“今秋比往时雨水多,四处秋汛难免,黄河沿岸的郡国县乡当严防秋汛,驻堤垒坝,如已造水灾,当开仓征赈济,稳定民心。“
“蜀道乃进出之要道,长久阻断将引起蜀中动乱,蜀郡郡守处事不周全,临变失措,难胜任本职,酌撤其官职,交御史议。“
“考课阀阅国之大事,不可荒废片刻,今秋甚寒,给各郡国邸备足精炭。至于赋税,当尽快入仓,登记好数目,不可纰漏。“
“关中漕渠开凿数年,本该来年开通,若有拖宕,将损当今陛下之圣德,大司农可从关中再征募正卒三万,务必按时开通。“
“儒生献书乃儒林之幸事,然古文经距今数百年,真假难辨,须防沽名钓誉之徒借献书博取恩宠,太常寺当派诸博士考问。“
“方士之言不可不信,但亦不可全信,命长安县令捉拿此人,关入县狱,大刑伺候,观其是否有神异之处,不可放纵在外。“
窦婴不愧为三代老臣,对军务和民政都非常熟稔,寥寥几言,便将诸事打发到该去的去处了。
反观朝臣,尽是唯唯诺诺、垂首聆听的模样,象极了太常寺里对着经学博士俯首帖耳的儒生。
——
——
——
——
哪怕是张汤此等“酷吏”,此刻亦只能是唯窦婴的号令是从:毕竟,丞相的处置都合乎礼法。
带着湿冷水汽的秋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刘彻端坐在朱漆的皇榻上,冕旒垂下的珠玉随着殿外吹来的秋风轻轻地晃动着。
声音细碎动听,和殿外的秋雨倒相得益彰。
不过,只有刘彻能听到这细不可闻的声音。
他藏在旒珠后的脸始终保持着国君当有的那副“沉稳”之色,可实际上,内心思绪却很复杂。
窦婴起复至今,已经有四年了,他越来越有百官之首的威严,朝堂当中,爪牙党羽周比不清。
刘彻原以为经过几次敲打之后,这个年过花甲的老臣会识趣,乖乖做好朝堂上的木偶和泥塑。
可刘彻想错了。
窦婴的权势和威严在不断增强,竟已经超过刘彻死去的舅舅田盼了。
就象窦婴刚刚处置的这些政事,群臣诸公早已在丞相府中府议过了,此刻只不过是做戏而已。
而且,这场戏,刘彻为辅,窦婴为主。
刘彻作为全天下的最高统治者,对天下之事自然有最权威的决断权。
但在施政的过程中,他不能巨细无遗,总是要假借丞相窦婴之手的。
所以,刘彻警醒时,能直接干预国事;一旦分心,既会被丞相分权。
就象最近这几年里,刘彻专注于军务,精力难分,民政便被分走了。
莫看只是短短几年,窦婴不知道在朝堂内外安插了多少自己的党羽。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看来,当年选窦婴这老臣当丞相,倒还是选错了:丞相之位就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放在窦婴这“经年武人”的手中,可轻而易举地大杀四方。
日后,再换丞相的时候,不能再选世家或名臣了,而要选“小人”,唯有小人,才好驾驭!
而且,“选贤举能”也只是权宜,想要彻底治愈“相权”这个顽疾,还得再下好几剂猛药。
刘彻作为“医官”,心中早已经开好了药方,迟迟没有动手,只因为自己的威望还不够高!
所以,他在等,等北边传来捷报!
上一次卫青建功时,刘彻便顺势废去了陈皇后,除去了馆陶公主及其党羽。
今次,徜若卫青再能给自己带来一次惊世大捷,那他便要对这丞相下手了!
一边与匈奴人打仗,一边与朝堂重臣博弈:刘彻觉得畅快愉悦,其乐无穷!
刘彻想到此处,藏在阴影下的脸终于露出笑意,对窦婴的怨气也渐渐消散。
“陛下,群臣所奏之事,陛下可另有圣裁?”一直端坐在榻上的窦婴向皇帝叠手行礼请问。
“丞相总揽万机,条陈皆中法度,”刘彻摸着皇榻上的白玉螭首,微微笑道,“丞相起复理政已有四年,何曾有过疏忽纰漏?“
“——”窦婴听到“起复”二字,脸色微变,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但很快又正色道,“有赖陛下圣明烛照,臣不过尽本分尔。“
“丞相不必谦虚,你理政,朕放心。”刘彻微微点头道,冕旒珠串轻轻晃动,这是示意窦婴往下,今日要议论的国事不只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