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樊千秋却不敢再冒险了。
这支奔袭了几千里,又在草原上冲杀了几个时辰的大汉骁骑,就如同一架连续穿梭几十年的织机,稍一触碰,便可能散架。
箭簇耗尽,利刃豁口,战马咳血,兵卒扶创——身后这一千多人已到了强弩之末,再无一战之力。
而且,他心系云中城,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城中故人的安危。
此刻,日头已经彻底落到了山后,死寂的云中城笼罩在浓重的夜幕之下,没有光,没有半点响动。
二十几日前,樊千秋率部从云中城北离开时,阖城共有军民老弱数万人如今,不知能剩几口。
念及此处,樊千秋心中自然升起了一股怒意。
匈奴狗贼,有朝一日,一定要将其尽数诛灭!
“将军!看!匈奴东大营有动静!”身后的掌旗官屠各夸吕忽然高喊道。
“恩?”樊千秋勒紧了缰绳,将战马停下了,麾下汉骑亦慢慢地停住脚。
樊千秋看向东边:夜幕下,大队匈奴人马正从营门开拔出来,向北而去。
这些匈奴人全都是轻装前行,既无留恋,也无迟疑,走得异常坚定果决。
樊千秋见此情景,心中稍安,如此看来,匈奴人这次当真是鸣金收兵了:确实被他给唬住了。
但很快,他又渐渐皱起了眉,眼前缓缓浮现先前见过的伊稚斜的那张脸。
和已经殒命的军臣单于相比,伊稚斜才是汉武一朝要面对的真正的对手。
在原先的历史中,他会设计杀死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成为唯一的单于。
如今,历史被樊千秋改写了,但伊稚斜成为草原王者的结果却不会有变。
毕竟,他是草原大漠上唯一的英雄,无人可与之匹敌。
而且,因为樊千秋让军臣单于早丧两年,伊稚斜承继单于之位的时间恐怕也会提早两年,汉匈两族之间的交手,自然也会步步提前。
两边都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却又要毫不尤豫地开战,死伤恐怕会更多。
不管是刘彻还是伊稚斜单于,他们都会隐隐发觉节奏超出了自己的设想,但最终又找不到原因。
只有樊千秋知道,这一变动是他造成的。
“伊稚斜,倒是一个可怕且有趣的对手,来日,要找个好机会把他杀了。”樊千秋在心中默念。
“将军,追不追?”王温舒策马过来问。
“罢了,先回城,日后有的是机会。”樊千秋淡然道。
“诺!”王温舒答道。
“走!回城!”樊千秋将马头调转向南。
三四里的距离,人困马乏的樊千秋所部整整行了小半个时辰。
当这千馀人进入北城郭,往内城行去时,已经是戌出时分了。
面前的云中内城仍一片寂聊,全然无声,象极一座死去的城!
樊千秋和身后的汉骑点燃了火炬,放慢了速度,在摇曳昏黄的火光下,缓缓地走向云中北门。
四处之下,尽是惨景。
官道两边的旷野之中,人和马的尸体随处可见,不少已开始发胀生臭,更有鼠狐之类的动物卷土重来,在夜色下享受这血肉大餐。
连同樊千秋在内,所有汉骑都皱起眉头,抬手将口鼻捂起来。
好在,几乎都是匈奴人的尸体一是冲往内城途中被射死的。
越往内城方向走,所见的惨景便越渗人,看在眼中,不寒而栗。
在昏黄跳动的火光下,草窠里的尸体横七竖八,有时候甚至将官道都堵住了,疲惫的汉卒们只好下马将其移走,然后再继续前行。
匈奴人的血肉浸透到了冰冷的泥土之中,以至于地里的那些枯草都焕发出了生机,从干枯的黄变成了潮润的红。
刺鼻的尸臭味也越来越浓烈,混在风中,从每一个毛孔钻进人的身体一日后不知要沐浴多少次,才能洗干净。
樊千秋身后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骑中,都有人“哇哇哇”地呕吐了起来:新鲜的尸体和将腐的尸体,带来的冲击可不同。
这一代汉家儿郎,还从没有亲眼见过此种惨景。
.
行至北城门外时,樊千秋停了下来,不用下令,他身后那千馀汉骑也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条护城河,已被尸体填满了,本就不深的河水又黏又稠,全是红通通一片。
至于护城河不远处的城墙下,更堆满了匈奴人奇形怪状的尸体,起码数以千计啊。
有摔死的,有砍死的,有烧死的——肢体扭曲、血肉模糊、目光惊骇,惨烈至极。
而北城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