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也简单,那便是他实在看不清,如今的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官复原职半年多了,三五日便要与皇帝单独奏对,皇帝倒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很敬重,丝毫没有颐指气使的倔傲。
可是,窦婴也发现,皇帝似乎比几年前强硬了许多,虽没有“颐指气使”,却能通过各种法子,“逼”他做许多事。
窦婴觉得自己不象是“主宰”朝政的丞相,更象皇帝的属官:只需要去完成皇帝的所想,很难有其馀的抗拒和违逆。
就象这征讨匈奴之事,他便有异议,觉得操之过急,却不敢说,只得暗示属官慢慢地做:今日让属官们加紧办,是另有原因。
窦婴似隐隐地觉察到,丞相这官职,说不定也要步“太尉”的后尘,逐渐成为一个“虚置”的官职。
不仅如此,窦婴还发现皇帝的“杀意”很重,尤其是对待那死去的田,当真不留情面。
削去了他的爵位,抄了他的家,还找由头将他的几个亲族投入了诏狱,判了极重的刑罚,王太后更因为此事,害了一场大病。
皇帝时不时还会下诏戒斥老臣,言辞极其激烈,已逼得不少老臣辞官。
皇帝如今如此“严酷”,那会不会借“敖仓案”掀起整顿吏治的风潮?
若是以前,自己是老臣,又是丞相,哪怕收了一辆值几百万钱的安车,亦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可是眼下的这局势,窦婴可不敢大意,更不敢说皇帝绝不会对他出手。
毕竟,皇帝若是真心想要整顿吏治,用他这“百官之首”来当那只鸡,效果定是最好不过的了。
二百七十四人,不可能统统被铲除,但一定有只鸡,杀给猴子看的鸡!
窦婴喘喘不安地想了许多,竟未发现安车已停下了,直到门下吏来到车前请报,他才发现到北阙了。
他先是拍了拍自己的大擎,接着又理了理用儒冠束在头上的稀疏白发,最后才收起忧虑,摆出威严。
把这些要紧的细节做好后,窦婴这才强装镇定地下了车,站在了未央宫北门前的北阙广场的石板上。
“我等问丞相安。”挤在车边的许多官员连忙过来问安,他们其实早到了,是特意过来等着问安的。
“诸公亦安。”窦婴很淡漠地笑着点头,又了腿脚,却并未说别的话,而是先朝四周环顾一圈。
最终视线停在了六七十步之外的丹上,丹是宫前和殿前的空地及阶梯,因为涂成丹红,而得名。
丹之上便是未央宫的北门,此刻紧闭,远远地看过去,守在门前的兵卫们只是些隐隐绰绰的黑点。
这些看不清面目的兵卫不只是守在门边,还笔直地站在数百级高的丹上,每隔三五步便会有一个。
而在丹下,则是那高达几十丈的双阙,它们就如同两个大号的兵卫,把守着北门,向北阙广场上投下两道大黑影。
不管你是何秩何职,走过这双阙之间时,定然能感受到一股说不清的威压:窦婴不知从中走过多少次,仍然会心悸。
时刻被双阙监视着的北阙广场横纵有二百步,四周又不许黔首豪猾建宅院,所以看起来平坦且开阔,甚至有些单调。
所有即将进宫面圣的官员都要在此落车等侯,车仗从骑亦要按制停在此处。
而北阙广场的四周亦有兵卒来回地巡视,却不是未央卫尉下的兵卫,而是听命于中尉的北军,
负责城内宫外的守御。
此刻,要参加今日朝议的官员已经到了七八成,他们在“呼呼”的寒风中,三五成群地围聚在一起,似在窃窃私语。
窦婴仅仅看了一眼,便在北阙广场的四周看到了御史大夫和太常卿等人的车仗。看来,昨夜,
许多人都没有睡好啊。
当窦婴环顾四周时,其车仗有条不紊地离开了,刚刚过来抢着问安的那些朝臣,立刻又往前凑了凑,围成了一个圈。
“丞相,今日这朝议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新任御史中丞董挤到人前,愁眉苦脸说道,接着连连叹气。
前一任御史中丞聂万年是田的妻族,因为“构陷”樊千秋,被皇帝当场撞破,下了诏狱。两个月前,已被枭首了。
聂万年的来头不小,董自然也不简单,他的女儿嫁给了窦婴次子,算起来与窦婴是姻亲,否则也不敢挤过来搭话。
“董公,恐怕什么?”窦婴冷淡地说道。
“那“陈帐”恐怕会掀起波澜啊。”董尤豫片刻,仍然是直言道。
“正是,那陈须其心不轨,竟然罗织罪证,威胁百官,是想让天下大乱啊。”两千石的将作大匠孟欢跟着也抱怨道。
将作大匠掌管宫室丶陵墓和庙宇的营建,亦是一个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