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都忧心,只是不知是在忧民,还是在忧国,又或者在担忧昨夜散衙后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是的,哪怕只过了一夜,哪怕这一夜中大半的时辰要宵
昨夜的消息仍随着风声,飞快地在长安城之中传播开来了,今日有资格参加朝议的朝臣,几乎已经知晓。
丞相府的属官们毕竟只是属官,按照成制,除了比二千石的丞相司直之外,其馀人不用参加今日的朝议。
可他们作为丞相左右,消息同样非常灵通,亦对整件事都有耳闻了。
“荥阳令樊千秋带兵破敖仓,送来陈须贪墨的物证人证,县官震怒。”
“敖仓案首犯陈须已被樊千秋斩首,人头被县官送往长公主府,县官亦夜访公主府,训斥长公主与堂邑侯教子无方。”
“荥阳令送来的一应帐簿中,有一箱“陈帐”,上面记着二百七十四个朝臣的黑帐,县官似乎有意让张汤整顿吏治。”
“陈皇后入宫多年未有后嗣,皇帝有意要借此事废后。”
这些五花八门的消息这一夜在长安城中飞传着,闹得官场上是人心惶惶,更听说有胆小之人寻死觅活,却被家人救下。
这还仅仅只是长安城一处的动静,随着消息向长安城外传播,不知有多少官员会因为这一箱子“陈帐”而家破人亡啊。
所以,这些属官亦见到丞相窦婴,连忙就停止了交头接耳,状貌甚恭地向丞相缓缓地行礼说道:“下官敬问丞相安。”
“恩。”头发稀疏丶长满老年斑的窦婴应了一声,却未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亲眷奴婢,“尔等不必再送了。”
“诺!”身后的亲眷和奴婢们拖长声音回答着,便转身离开,退回了中院和后院。倾刻之间,
前院之中便冷清了下来。
“尔等有什么话,尽可直说。”窦婴抬手说道。
“丞相,敖仓案的事情,还有公主府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啊。”年长的丞相司直鄢福禄忧心道,旁人亦是叹气。
“恩,情理之中。”窦婴点了点头,很是平静。
“丞相,县官勃然大怒,不会真的要大兴刑狱,整顿吏治吧?若真如此,恐怕会官不聊生啊。”右长史任秩禄亦叹道。
“有案必查,合情合理,尔等都惊慌失措作甚?”窦婴不满地冷声道,他看着自己这几个属官惊慌如此,自然很不悦。
“可是——二百七十四,牵扯到的人太多了吧?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搅动风云啊。”丞相府左长史张赞摇头再叹道。
“正是,若是大兴刑狱,流血甚重。”任秩禄又接着诉苦道。
“尔等这是作甚!”忍无可忍的窦婴此时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猛然抬高声音训斥一声,众人意识到失态,才连忙请罪。
“尔等这官差是不是越当越回去了!此等大事,自有三公九卿从长计议,尔等发牢骚作甚?!”窦婴声音洪亮地训道。
“是丶是我等孟浪失态,应当替丞相分忧,而非举措惊慌,更不该置喙这朝堂的大事。”鄢福禄回过神来,赶紧罪道。
他们这些丞相府的属官虽然手中权力极大,或是要维持丞相府这权力中枢的运转,或者是要直接承接天下都县的政务。
说得直白一些,皇帝的诏令和丞相的命令都要由他们推行到郡县,而郡县的各项政务更是要经由他们分门别类地汇总。
可从地位上看,他们仅仅是丞相府的属官,只有施政和行政之责,并不能直接参与到决策的过程,更不应该妄议朝政,
鄢福禄这些人是跟随窦婴多年的亲信左右,这七八年也跟着落魄。最近这半年,才随着窦婴重新在仕途上焕发第二春。
虽重新入主丞相府也不过才半年而已,可也是在官场上打熬多年的老手,放在平常,绝不可能象今日这般举措失惊的。
他们之所以有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因为拿过陈须和陈给的钱,而且,还是最近这半年,重新起复之后才沾湿了手。
窦婴看到几个属官自觉地请罪,心情稍稍好了些,他点了点头,也就没有继续追究。
“本官知道尔等是为何事所忧,脚正则不怕履歪,我等清白为官,何惧皇帝之怒?”窦婴授须,似一本正经地开导道。
“丞丶丞相说得在理,我等是丶是清白的,是清白的。”鄢福禄这几人忙不迭答着,但鬓角的汗却止不住地慢慢浸出。
“即使”窦婴有腔有调地轻咳了两声,又查拉着两腮,掸了掸那大擎上不存在对的灰尘,
才若无其事地往下说去。
“即使拿了一些私费,也无伤大雅,届时追查起来,还了便是,”窦婴又顿了顿接着说道,“丞相府,何人敢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