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到子初时,正卒们或是持戟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或是在篝火下抱剑打吨儿,或是回营房歇息了,四周寂聊。
拥着一床旧毛毡在门檐下歇息的樊千秋辗转反侧,始终没有就眠。因为明日午后他们就要抵达郡治阳县了。
这便意味着他要与盘踞河南郡的既得利益集团发生第一次交锋了。强敌在前,不知何事等着自己,自然难眠。
于是,樊千秋索性就掀开了毛毡,来到了城墙上,面朝来时方向,极目远眺,静看着那平坦潦阔的关中平原。
因为是月初,所以穹顶高处挂着一弯弦月,就如同一把大黄弓一样蓄势待发,向黑的关中平原倾泻月光。
在这月光下,天下万物都投下了莽莽黑影,风吹而过,便都象活了似的跳动。
在天边远处,则是如同兽脊般的巨大山影,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将关中平原合围在了一起,最后汇聚于函谷关。
函谷关果真如同锁钥一般,将这由大山盘成的锁链紧紧地扣在一起。若不能攻克函谷关,便无法威胁到关中。
整个函谷关不是一道城墙,而是一座小城,城中屯驻两千五百兵卒,不只是兵卒,城中还住有一千户的黔首。
这兵卒和黔首都由比二千石的关都尉管辖。若是关东有人造反行凶,这些兵卒和黔首,那便都要上城墙御敌。
樊千秋在此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停地在脑海中盘算自己之前的谋划,为隔日可能出现的交锋做最后的准备。
对于将要抵达的河南郡,樊千秋虽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了解,但是仍然不够。
在雒阳和荥阳到底会发生什么,樊千秋并没有十足把握算出,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
他也只能在心中不断默念那句话:不当鱼肉,只当刀组。
樊千秋一直在此处看到丑初时分,才重新回到了城楼下,盖上那旧毛毡沉沉地睡去。
翌日清晨刚开关,樊温二人便辞别了让他们留宿一夜的城门司马和兵卒们,穿关而过,朝阳城的方向赶去。
在离开城楼之前,樊千秋在那张不知是哪个兵卒匀给他的毛毡下放了六金,权当作昨日这一夜的宿费和餐费。
这一日午时后,从长安城离开了三日的樊千秋和王温舒进入了阳。
雒阳,是汉帝国第二大的城池一一自然不如“威严”的国都长安城。
但是,若只论繁华程度的话,阳城其实能稳稳地压过长安城一头。
闾市之间,百货云集,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在地的黔首上户和往来的客商摩肩接踵,或交易丶或郊游丶或闲逛,或钻营,或拼杀热闹非凡又惊心动魄。
更有富商巨贾和勋贵豪猾络绎不绝,他们要么在查找生财的好机会,要么便四处串联,查找更大的生发的机会。
总之,这阳城少了些威严和庄重,但是却又多了一丝躁动和冒险,当是投机者和冒险者争先缠斗的江河湖海。
此外,因为阳城远离长安天子和朝堂的“监控”,逐利气息又格外浓重,所以富商地位极高,都可登堂入室。
这也难怪,在一二百年之后,随着长安城逐渐衰落,阳城便毫无疑问地“挺身而出”,取代了长安城的地位。
长安是皇帝,阳是勋贵。
长安是大汉,阳是六国。
长安是权威,阳是自由。
长安是君权,阳是财富长安与阳,本就隐隐约约存在敌对关系,不只今日如此,以往和将来亦是如此。
当樊千秋马不停蹄地赶往阳郡时,阳城中的一些人也在有条不紊地缓缓布局午时三刻,河南郡守府正堂,今日的府议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此刻到了尾声。
长相儒雅丶身形匀称的郡守庄青翟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的上首卫,正慢条斯理地一项项过问着本年紧要的几项政事。
“近几月,关东各郡国递解长安的地租会陆续运来,粮商输往关中的粮食亦徐徐抵达,粮道可通畅?”庄青翟问道。
“回上官,今年郡中的河道易淤积处全都疏通过了,河道都很通畅,官道亦重新平整,运粮定更快。”集曹邓宰道。
“县官本想来年征伐匈奴的,可关中各仓存粮未盈,难以支撑出兵,县官几月来连下诏令,催本郡加快转运粮草——”
“我等都是食君之禄的朝臣,自然应该要忠君之事,当要将转运粮食一事排在头一位,不可姑负了圣心,眈误大事。”
“如今距年末还有四个多月,本官管不了别的地方,但是河南郡内则要将此事给办好,不得有任何纰漏,故意拖延。”
庄青翟气定神闲地说场面话,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乍一听就是一个实心办事的官员,而他确实在河南郡有循更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