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不当处,还请陛下明示。”义纵在惊渐渐冷静下来,打定主意不再妄自多说了。
他如此直白地询问皇帝圣意,会让皇帝觉得他不够机敏,但是自己是酷吏,又不是文学侍从,其实并不需要太过机敏。
酷吏要的是忠心丶耿直丶能干丶果决丶杀伐一一义纵经受了刚才的质问后,反而大彻大悟了,并逐渐找回了“本心”。
果然,义纵这番“以讷扮忠”的真话,让刘彻非常满意:机敏擅辩的臣子有可爱之处,赤忠坦荡的臣子亦有可爱之处。
刘彻并不想让这两种臣子合在一起。义纵就该老老实实地办事,莫要去胡扯什么“阴阳灾异”之类的事情,徒增烦恼。
“朕刚才是问你,田被雷诛,到底是灾异,还是祥瑞?”刘彻再次发问道。
“是———”义纵脑海中先闪现了樊千秋的话,又回响起皇帝的话,忽然间看到了一线生机,“是祥瑞!定然是祥瑞!”
“义纵,你虽然有擅自行事的过错,但看祥瑞倒是极准!”刘彻点头赞许道。
“陛下,微丶微臣误打误撞,不敢妄谈祥瑞。”义纵在皇帝这一连串敲打下,悲喜交加,身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打熬。
“既是祥瑞,你报祥瑞便不算有罪,而是有功,此功朕替你记下了。”刚才,刘彻的威已示过了,此刻便开始施恩了。
恩威并施,永远都是为人君者操控臣下的最好手段。再看义纵,刚从谷底到山巅,哪里还敢多问,只是不停顿首言谢。
“义纵,你去吧,派出所有人在长安报祥瑞,尤其是盖侯府丶周阳侯府和长乐宫就更要多派人,好好地报这祥瑞!”
“微臣明白了,现在便回去安排。”义纵果断答道。
“至于北城郭,你就莫操心了,让万永社去报祥瑞,朕已交代过了。”刘彻说道。
“诺!”义纵不再多言,而后才抹着汗退出了宣室。
随着义纵的离去,这宣室殿中便只剩下刘彻一人了,他铺展开了一张素帛,沉默片刻之后,在上面飞快地写了起来。
这块素帛二尺见方,刘彻提笔醮墨先在素帛中划线,将整块素帛分成左右两部分。
他冷着脸想了许久,在左半侧顶部写了个“料”,又在右侧顶部写了个“定”:前者是料想之事,后面是谋定之事。
刘彻又提笔在砚中蘸饱墨水,视线投向远处的殿门,静静地看着渐渐昏黑的天空,皱着眉思索着大汉帝国的许多事。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袖,开始在右侧的“谋”字之下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心中已有成算,刘彻写得极快,期间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简直是一气嗬成。
半刻钟后,素帛的右侧就从右到左写满了七行字。
刘彻这才将笔搁在砚上,又拿起素帛得意地吹着上面还没有干的墨,满志地读着“丞相窦婴领群臣上贺表庆瑞雷诛杀无德昏臣。”
“削盖侯及周阳侯食邑至五百户以平臣民之怒。”
“赐天下六十以上老者王杖及酒食庆长安祥瑞。”
“丞相窦婴整顿朝纲,肃清朝野上下田党馀孽。”
“长乐宫大兴土木,量郡国物力,结太后欢心。”
“中大夫主父偃上书请伐匈奴,开廷议谈战事。”
“调集钱粮及军需,整军备战,来年春天出征。”
身侧的两盏宫灯并不能照亮整个宣室殿,甚至不能照亮刘彻的面庞,更不能看清所有的字。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刘彻的兴致,他看着素帛上的七件事情,仿佛是再看一幅刚完成的画作。
其实这一百多个字本就是画作,而且是天下最大的一幅画,只有他刘彻才有资格尽情泼墨。
以千里江山为画卷,以良将干吏为画笔,以天下黔首为涂料一一这幅佳作只有皇帝能落笔。
刘彻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视线在前五条一扫而过,这些丞是举手之劳,所以关口在后两件。
变或者说,倒数第二件也定可水从渠成,所仞真正的关口,其实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了。
刘彻的神情逐渐变得铁青,最后,他再拿起了毛笔,在“钱粮”二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