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最初的传播,全赖往来商队之力。
襄邑本是中原大邑,南北客商络绎不绝,市井热闹非凡。起初有客商偶然瞥见郡府、乡亭张贴的告示,读罢只觉言辞犀利、见解卓绝,与寻常空谈文告截然不同,便随手抄录一份带在身边。
行至下一处城邑,文稿又被旁人看中,再度辗转传抄。
就这般一传十、十传百,缓缓朝着中原各郡蔓延开来。
荀彧正于家中宴请宾客。
座中客人乃是颍阴钟繇,字符常,年仅二十,便已凭借才德被举为孝廉,在颍川士林中小有名气。
钟繇捧着传抄的文稿,逐字逐句细读完毕,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
“这是陈留那个号称神童的孩童所作?区区五岁稚子,断不可能写出这般洞悉世事、立论严谨的文章,背后必有高人代笔。”
荀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确是那孩子亲笔所书,我曾与他相见攀谈,观其言行气度,绝非旁人代笔能伪装出来的。”
“五岁?”
钟繇闻言,又低头将文稿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五岁孩童,能将太平道的邪说伎俩剖析得如此透彻,绝非单靠饱读诗书便能做到,必是亲历世事、心怀城府,方能有这般见地。他未曾亲历的人心险恶、世道乱象,又如何能写得如此入木三分?”
荀彧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愿在钟繇面前流露半分疑惑,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
文稿辗转传到邺城,落入了审配手中。
审配乃魏郡本地人,性情刚直不屈,在当地颇有名望。
他捧着文章反复研读三遍,通篇寻不出半点逻辑疏漏、言辞偏颇之处,思索片刻,便转手交给了同郡的逢纪。
逢纪读完,目光沉沉,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此文章之人,日后与我等,非为挚友,便为劲敌,再无中间馀地。”
文章抵达洛阳,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先看到文稿的,是太学之中的数千学子。
东汉太学鼎盛之时,学子远超三万之数,如今虽不复往日盛况,却仍有数千学子聚集于此。
这些人里,有心系天下、潜心治学的真儒者,有浑水摸鱼、混取资历的庸碌之辈,也有借机结交名士、积攒人脉的世家子弟,可无论哪一类人,都对这类惊世骇俗的新鲜文稿格外关注。
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被一个来自陈留的商人,贴在了太学门口的酒肆墙壁上。
商人本是想眩耀家乡出了绝世神童,未曾想竟引得太学学子纷纷驻足围观,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有人连声叫好,直言终于有人将太平道装神弄鬼、蛊惑百姓的把戏扒得一干二净,大快人心;
也有人满脸不屑,嗤笑一个五岁孩童懂什么家国大义、世道邪正,不过是陈留豪强豢养的清客文人代笔,沽名钓誉罢了;
更有人看完文章,抬头追问身旁众人:
“这陈留书院,究竟是何方所在?平日里都教授何等学问?”
四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得上来。
又过了数日,洛阳名士郑泰听闻了此事,心中好奇,便多方打探消息。
郑泰与何颙、荀攸相交莫逆,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他特意托人赶赴陈留探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为震惊。
这陈留书院,竟不专研儒家五经、不深究章句训诂,反而教授算术、农事、医方、簿记这些实用之学。
书院学子,读《九章算术》研习数理,读《泛胜之书》深耕农理,读《汉律》节选通晓法度,读医书典籍救死扶伤。
儒家经义虽也涉猎,却并非主修课业,更不以此设考评判学子优劣。
郑泰将这一消息在洛阳士林传开,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各方议论纷至沓来。
有人满心鄙夷,太学博士王奂更是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厉声斥责:
“不主修儒家经义,也配称作书院?耕田种地自有农人田间研习,算帐记帐自有商贾铺子学艺,何必专门建一座书院,误人子弟?这般舍弃儒学根本,专研旁枝末节,实属舍本逐末,彻底败坏了治学风气!”
有人满心不解,谏议大夫刘陶听闻此事,沉吟良久依旧想不通,对着旁人叹道:
“教授农事、医方,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万万不能舍弃儒家经典。经义乃治学立身之本,丢了根本,便是丢了文脉根基。那孩童虽天资聪颖,却终究走偏了治学之路,实在可惜。”
也有人满心好奇,何颙当即修书一封,寄给荀彧,细细询问陈留书院的详细规制。
荀彧在回信中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