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亲手柄一块新制的木牌挂上门楣。
牌长二尺,宽一尺,上面漆了八个端正的隶字——“义助教化,传布乡里”。
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味。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让伙计把牌子往左挪了两寸,挪到门楣正中间,这才点了点头。
卯时初刻,茶肆开了门。
老主顾们陆续进来。
有赶早市的菜贩,有等着雇工的中人,也有几个彻夜赌输了钱、赖在角落里灌醒酒汤的闲汉。
这些人在卯时聚到一处,本是来听游方文士张季说一段《滑稽列传》的——张季这人嘴皮子利索,说书时眉飞色舞,能把淳于髡谏齐威王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满座叫好。
靠着这张嘴,他每日能在孙掌柜这里白喝两壶茶,偶尔还有客人丢几枚大钱进他面前的破陶碗。
但今日张季没先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纸,是今早刚从书院那边送来的,纸墨的气味还是新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卷纸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陈留书院刊行。”
底下有人嘀咕:“什么月刊?书院又搞什么名堂?”
张季没理会,继续念:“孝悌为本——颍川赵氏让产轶事……”
这是个讲兄弟分家时不争田产、互相推让的故事。
不长,也就三百来字。
张季念得慢,念完的时候,茶肆里静了一瞬。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菜贩继续讨价还价,中人继续揽活,闲汉继续打盹。
没人喝彩,没人叫好。
但也——没人生厌。
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端着算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张季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一段“天变不足畏”,讲日食月食的道理。
这回底下有人听进去了,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菜贩,抬头问了一句:“日食不是天狗吃日头?”
张季翻了翻手里的纸:“上面写着呢——日月运行,自有常度,与人世吉凶毫无瓜葛。”
菜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也没反驳。
张季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前面的文章,是教化,是说理。
这一页,是方子。
。车前草一味,鲜者一握,干者三钱,洗净,水二升,煎至一升,入粗盐少许,温服。”
茶肆里还是闹哄哄的。
买菜的买菜,喝茶的喝茶,没人特意停下来听。
但也没有人走。
张季继续念:“此草生于道旁、田埂、车轮碾过之处,处处有之。治暑湿泄泻,利水清热。”
他把剩下的两个方子也念完了——一个退热方,一个金疮止血方。
念完,把竹纸小心翼翼卷好,搁在桌上,朝孙掌柜拱了拱手:“今日的正经事就这些。下边,咱还说《滑稽列传》。”
茶肆里重新热闹起来。
——
同一天,襄邑城外十二里,留侯乡。
乡中亭舍的外墙上,贴了一张同样的竹纸。
贴纸的人是赵七。
他贴完就站到一旁,倚着土墙啃干饼,象是个看热闹的闲人。
陆续有下田的农人路过。
多数人不停。
他们不认识字,也不关心墙上贴了什么。
停下来的只有三种人:识字的、闲的、既识字又闲的。
老陈头是第三种。
他今年五十七,年轻时在县里大户人家做过几年长随,认得几个字。
如今天冷了,腿脚不好,下不了田,每日就坐在亭舍门口晒太阳。
墙上的新纸,他第一个看见。
他凑近了,眯着眼看。
“车前草……治拉肚子?”他自言自语,“这玩意儿田埂上不是到处都是么?”
旁边一个年轻的佃户插嘴:“陈老伯,你念念,上面还写了啥?”
老陈头又眯着眼往下看。
“退热方。柴胡三钱,黄芩三钱,水三升,煎至一升,温服。”
他咂了咂嘴:“柴胡,黄芩——这两味药铺子里有,不贵。”
佃户挠头:“真管用?”
“不知道。”老陈头老实说,“但人家书院写了,总归试试也不要钱。”
这话被旁边一个妇人听进去了。
她男人前两天喝了井水拉肚子,躺了两天没下床。
她尤豫了一下,转身去了田埂。
车前草遍地都是。
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