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常
    清晨的演武场上,霜还没化。

    李孜已经跑完了十五圈。这是他给自己加的量——一个月前是十圈,半个月前加到十二圈,现在十五圈。

    陈到没有阻止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跑完最后一圈,李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他的呼吸比一个月前稳多了,不再象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地响,而是有节奏地一深一浅。

    “喝水。”陈到递过来一只陶碗。

    李孜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他现在的体力还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器械训练,所以陈到给他安排的是“筑基”——跑步、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全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陈师傅,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练兵器?”

    陈到把陶碗放在一边,蹲下来,目光平视李孜。

    “你见过盖房子吗?”

    “见过。”

    “地基没打牢,就往上砌墙,房子会塌。”

    “你现在就是地基。什么时候你的身体能撑住一刻钟的剧烈活动不倒下,什么时候开始练兵器。”

    李孜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知道陈到说得对。

    这具五岁的身体太弱了,他需要的不是速成,而是积累。

    “陈师傅,你当年打地基,打了多久?”

    陈到沉默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李孜皱眉,“三年都在练基本功?”

    “三年之后,才开始学刀法。”陈到站起来,负手而立,“头三年,每天跑步、扎马步、举石锁、打沙袋。三年之后,师父说‘你可以学刀了’。又过了五年,师父说‘你可以出师了’。前后八年。”

    八年。

    李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八年之后,他十三岁。刚好是黄巾起义后的第六年,天下已经大乱,群雄并起。到那个时候再开始练兵器,黄花菜都凉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我就先打地基。”他说,“打结实了再说。”

    陈到看了他一眼,眼中赞许。

    “休息一刻钟,然后扎马步。”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演武场中央,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向前。这是扎马步的标准姿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大腿就开始发抖,象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坚持。”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腿不要抖,腰不要塌,呼吸不要乱。”

    李孜咬着牙,把腰挺直了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副好身体,什么都做不了。跑不了路,打不了仗,熬不了夜,甚至连逃命都跑不过别人。

    他不能放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演武场边上的日晷影子从一尺挪到了两尺。

    陈到终于开口了:“起来。”

    李孜直起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木人桩,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感过去。

    “比昨天多了一盏茶的时间。”陈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明天再加一盏茶。”

    李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从演武场出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脱掉被汗水浸透的短褐,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胸口,把浑身的酸痛泡得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他想闭上眼睛睡过去。

    “小郎君,手给我看看。”王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桶旁边。

    李孜伸出右手。手掌上的水泡早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淡黄色的薄茧。茧子不厚,但已经有了型状,长在掌根和食指根部,那是握剑磨出来的位置。

    王氏摸了摸那些茧子,叹了口气:“小郎君才五岁,手上就起茧了。”

    “茧子好。”李孜说,“茧子是保护层,有了茧子,就不怕磨了。”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往水里加了一瓢热水,又往他肩膀上浇了一瓢。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青布深衣,李孜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写字没问题,然后出门朝后院作坊走去。

    作坊里弥漫着一股石灰水的刺鼻气味。

    马伯蹲在一排大陶缸前,正用一根木棍搅动缸里的液体。缸里泡着切成小段的竹子,石灰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小郎君来了。”马伯抬起头,“泡了整整一个月了,老朽昨日捞了几段出来试了试,软了,比之前软多了。”

    李孜走到缸边,踮起脚尖往里看。缸里的竹段已经被石灰水腐蚀得变了颜色,从青黄色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