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事有分寸,有界限,从不越雷池一步。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参与党争,从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皇帝了解他,了解他的谨慎,了解他的克制,了解他那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心。
所以皇帝更想不通了。
苏泠是容家的人。
苏泠是他的儿媳。
按照容宴的性子,他应该避嫌,应该躲得远远的,应该让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偏偏没有。
他不但没有躲,反而主动站了出来,主动把苏泠揽到自己这边,主动要求亲自看管她。
这不是容宴的行事风格。
皇帝太了解他了,这绝对不是。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想不明白。
皇帝看了一眼苏泠,又看了一眼容宴。
苏泠站在殿中央,瘦削的身体微微发颤,官服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态很稳,腰背挺得很直。
容宴站在她前面不远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也许他想多了。
容宴说得有道理,苏泠留在大理寺确实不妥,万一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幕后真凶就抓不到了。
他主动要求看管苏泠,也许只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容家的人,苏泠住在他的侯府里,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且,容宴难得求他一次。
从小到大,容宴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他什么。
哪怕是最难的时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扛着,从来不求人。
皇帝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孩子太要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做舅舅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今天他主动开了口,皇帝不想拒绝他。
“好。”
“就按你说的办。”
“苏泠先由你带回侯府看管,在幕后真凶查清楚之前,不得离开侯府半步。”
“你替朕好好看着她,也看看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容宴躬身行了一礼。
“臣遵旨。”
容宴为什么要帮她?
她跟他之间,除了“儿媳”和“公公”这层名分上的关系,没有任何交集。
她嫁到容家三年,每次家宴上见了面,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低着头,从不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平行线被打破了。
他在皇帝面前开口,主动要求看管她,把她从大理寺的牢房里捞了出来。
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苏泠虽然不了解他,但她也知道这不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现在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她只能接受,只能感激,只能把这份困惑压在心底,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容宴躬身行了一礼。
“臣遵旨。”
苏泠站在那里,听着皇帝和容宴的对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松了一口气吗?
是。
大理寺和容宴的侯府,傻子都知道哪个更好待。
但她心里更多的,是震惊,是困惑,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容宴又行了一礼,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跟上。”
苏泠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她的腿还在发抖,后背的伤口还在疼,走路的姿势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正常一些。
她不想在容宴面前露出任何虚弱的模样。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可怜。
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点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苏泠浑身发抖。
她穿着那件破烂的官服,后背破了几个大洞,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在伤口上,像刀子割一样。
容宴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慢到苏泠不用很费力就能跟得上。
苏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