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那渐渐暗沉的天色,而是越过院墙,望向了村子里那一排排在风中显得有些凄凉的土坯房。
他微微摇了摇头。
“黄师兄。”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很平缓,没有那种年轻人不听劝的执拗,只有一种历经深思熟虑后的温和:“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世道险恶,明哲保身,是本分。”
“只是”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黄秋,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让黄秋感到有些陌生的清明: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给乡亲们盖房的。”
黄秋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费尽口舌,把里头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得这么明白,这位聪明绝顶的苏师弟,怎么就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是,苏师弟!”
黄秋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这只是几间房子的事?”
“这盖房,需要买砖、请工匠,动静太大了!在这青河乡,这叫什么?这叫大张旗鼓!”
“你这是上赶着往人家的业绩本上凑啊!
只要他们随便找个借口,说你这建房的钱来路不正,说是淫祀敛财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听师兄一句劝,忍一忍,等风头过了再说。乡亲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天吧?”黄秋这番话,确实是字字在理。
但苏秦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们等不了了。”
苏秦的声音里,没有悲天悯人的腔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师兄,你看看这天。”
“大旱刚过,眼看就要入冬了。”
“那些土屋,墙皮都开裂了,屋顶的茅草也被蝗虫啃去了一半。
风一吹,四面漏气;雨一下,满屋泥泞。”
“这几年灾荒连连,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身子骨早就熬空了。”
苏秦的目光低垂,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
“他们确实在那土屋里熬了半辈子。”
“可若是因为我的一句“等风头过’,让他们在这个冬天里,再冻死、病死几”
“那我修这仙,考这功名,还有什么用?”
苏秦抬起眼眸,直视着黄秋:
“公道自在人心。我苏秦行得端坐得正,这房,我非盖不可。”
“你”
黄秋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苏秦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是个吏员,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利弊。
可面对这种不讲利弊、只讲良心的人,他的那一套官场逻辑,似乎全都失效了。
“简直是胡闹!”
黄秋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苏秦了,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海:“苏老哥!您说句话啊!”
“您可是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黄秋指着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求援的意味:
“您最清楚那些衙门里的人是什么德行。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苏海被点到名,身子微微一颤。
他握着手里那个装满名贵补品的木匣,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看了看急得满头大汗的黄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儿子。
老人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黄大人说得在理。”
苏海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种庄稼人骨子里的敬畏:
“秦娃子,这事儿是咱们欠考虑了。”
“乡亲们把那卖粮的银子都给了你,那就是给你在道院里花用的。”
苏海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妥协:
“你二牛哥、李庚叔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啥叫轻重缓急。”
“这是大家伙儿的心意,是想让你在外面不受委屈,能安安稳稳地修仙。
你若是拿这钱回来盖房,惹了官司…”
“那大家伙儿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听到苏海这么说,黄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个明白人了。
只要这当爹的能压住,这事儿就还有转寰的馀地。
然而。
苏海的话并未说完。
他顿了顿。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再次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对于官府的畏惧,也没有了那种患得患失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