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精神头,比村里最壮的小伙子还要足。
“秦老爷,您看!”
二牛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稻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照您留的话,一百五十亩,全收了!”
“海叔带着人,拉了八百石去镇上,剩下的全留作村里的口粮。”
“这新米真绝了!”
二牛咽了口唾沫,眼里放光:
“俺早上就喝了两碗粥,到现在这肚子里还热乎乎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几百斤的石碾子,俺一个人就能推得转!”
苏秦看着二牛那兴奋的模样,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乡亲。
那些面庞上,有着对未来的期盼,也有着面对他时的拘谨。
“二牛哥。”
苏秦开口,声音平缓,并未刻意提气,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米里有些滋补的药性,初吃会觉得力气大增,但莫要贪多,每日按量吃,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正理。”听到这声“二牛哥”,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摆手,神色徨恐: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爷,这称呼可不能乱叫,折煞俺了!”
“规矩是规矩。”
一个硬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庚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长烟袋,腰杆挺得笔直,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短打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管事的利落。
“秦老爷。”
李庚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间却带着一丝长辈的慈和:
“海老爷去镇上卖粮,临走前交代了,等您回来,让您先回家歇着。
卖粮的银子,最迟天黑前就能拉回来。”
苏秦看着李庚,又看了看二牛。
他知道,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阶级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自己展现出的手段,已彻底拉开了仙凡之别。
他们敬他,畏他,将他高高捧起。
这没错,这是秩序。
但在苏秦心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秩序去定义。
他没有再去纠正他们的称呼。
有些时候,顺着他们的意,反而能让他们心里更踏实。
苏秦立于打谷场边缘,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掠过。
这里有李家婶子,有张家阿婆,有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
“各位乡亲。”
苏秦声音不大,不带丝毫入室弟子的威严,就象是一缕徐徐吹过的晚风:
“这粮食能收上来,是大家流汗出力的结果。”
“不必把这功劳,全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人群安静着,没人敢搭腔,只是默默听着。
苏秦视线落在二牛肩头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上,眼神温和:
“我苏秦,生在这片土上,喝这口井水长大。”
“我记事起,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鸟窝,是二牛哥托着我爬上去掏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康:
“后山那片野果林,哪棵树上的果子甜,是庚子叔跬着早上的露水,摘下来塞给我的。”
这几句闲话家常,平平淡淡。
却让二牛的眼框瞬间红了,慈厚的汉子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李庚握着烟袋的手也微微一颤,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修仙求道,外头的人说要斩断尘缘,要太上忘情。”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摆,语气沉静,字字如铁:
“但我以为,人若忘了来时的路,那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落叶尚知归根,我苏秦,又岂会忘本?”
他看着眼前这几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这道院里,学了些微末手艺,手里有了几分馀力。”
“给咱们村添砖加瓦,让大伙儿吃顿饱饭,这是我分内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着。”
“这苏家村,是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不论我将来走到哪里。”
苏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咱们,不分彼此。”
死寂。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看着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几百个凡人的心头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