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那最遥远的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走吧。”
王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丢下一句话: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去洗把脸,换上你那身金叶袍。”
“我们一起去后山小院。”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淅地落入苏秦的耳中:
“准备准备。”
“去迎接你成为入室弟子后的”
“第一堂课。”
晨岚未散,天边翻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苏秦换上了那身象征着百草堂内核的竹青色金叶袍。
流云锦的料子贴在身上,微凉,却将昨夜那一场长谈留下的些许疲惫尽数熨平。
他推开门,王烨已在竹林小径上等侯。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大师兄,今日竟难得地将那身暗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甚至连束发的木簪都插得一丝不苟。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草茎不见了,眉宇间的那股子慵懒与戏谑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两人没有交谈。
王燃只是微微领首,转身迈步。
穿过青竹幡的重重阵法,避开了山腰处那些已经开始晨练的普通学子,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石阶,向着百草堂后山的最深处拾级而上。越往上走,周遭的灵气反倒越发稀薄。
没有了大型聚灵阵那种人工雕琢的浓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草木枯荣自然交替的萧瑟与寂静。山道尽头,是一扇柴扉。
半人高的篱笆墙,围着一个并不宽敞的小院。
院内有两株老梅,一方石桌,一口边缘爬满青笞的古井。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这里,没有“青云养灵窟”那般五品灵筑的宏大气象,也没有薪火社那般纸醉金迷的奢华。但当苏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时,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里是百草院。
罗姬的道场。
“吱呀”
王燃伸手,轻轻推开柴扉。
没有禁制波动,也没有阵法阻拦,就象是推开一户寻常农家的院门。
苏秦跟着王烨跨过门坎,视线壑然开朗。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已然摆放着十个紫金丝线编织的蒲团。
呈半月形,分作两排。
前排六个,后排四个。
此时,院内已有八人端坐其上。
听见木门推开的声响,那八人并未如寻常学子般起身寒喧,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但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晨光中时,院内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气机,却在瞬间泛起了无数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苏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前排左起第一位空着,那是王烨的位置。
第二位,是一身灰衣、形同枯木的尚枫。
他闭着眼,但在苏秦踏入小院的刹那,他那放在膝头枯瘦如柴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第三位,叶英。
这位精于算计的师兄并未闭目,他迎着苏秦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十分自然地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那是聪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
第四位,沉俗。
她眸光微垂,视线落在苏秦领口的那枚金叶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第五位祝染,第六位诸葛天,皆是百草堂久负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亦是投来了审视中带着几分凝重的目光。这六人,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蕴。
而在这六人之后,后排的蒲团上,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
第七位楼俊宏,第八位程干。
这两位在两届前晋升入室的师兄,此刻看着苏秦的眼神,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
他们是前辈。
论资历,他们早了苏秦数月成为入室弟子。
但论昨日月考的声势,论那“天元”与“护生侯”的双重敕名,他们在那金光万道的稻浪面前,不过是陪衬的绿叶。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种身份与资历的倒挂,让这两位心气颇高的师兄,坐在蒲团上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僵硬。
至于坐在第九个蒲团上、头发花白的李长根,则是早早地向苏秦投来了一个感激且和善的眼神。苏秦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走入,这小院内原本固有的某种气场平衡,被硬生生地挤开了一道裂缝。那些微微颔首的动作,那些深邃凝重的目光,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一一
他苏秦,一个刚入门半月的新生,在这代表着百草堂最高权力的十人内核圈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