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叶英扔掉手中的汗巾,身子向后一靠,倚在那滚烫的石壁上,也不嫌烫,反而象是借此在给自己提神。“苏秦。”
叶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火气熏燎过的痕迹:
“你知道吗?我是半年前,也就是上一届大考,进的这二级院。”
苏秦微微颔首:
“听闻过师兄的事迹。在“饥荒界’中纵横捭合,手段高明。”
“高明个屁。”
叶英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不象那些世家子弟,家里有矿。
也不象那些莽夫,有一身蛮力。
我想活,想赢,就只能动脑子,就只能去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那一届,拿到“天元魁首’的那位,如今已经去了御兽一脉的种子班,据说混得风生水起,天天在荒野里跟妖王搏命。”“他当时很强,真的很强。”
“强到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输给他,不冤。”
叶英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死死锁住苏秦:
“但是”
“今日见了你,我忽然觉得那一届的天元,比不上你。”
苏秦眉头微挑。
他迎上叶英的目光。
那种交易的味道,散了。
叶英不是在捧杀。
这位平日里算计到骨子里的师兄,此刻却在用这句评价,敲那扇名为“利益”的门。
他想看看门后,究竟是个什么人。
这是交心。
抛开“天元”的光环,抛开“筹码”的身份。
这是两个同为百草堂的学子,一次平等的对视。
既然对方亮了底牌,再用场面话敷衍,便是不知好歹。
苏秦眼底的防备散去,化作坦诚,并未因盛赞而露喜色,只是更加沉静:
“师兄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我心里有数。”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那家伙是强在“力’,而你是强在“心’,更是强在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厚度’。”“他象是一把开山斧,虽然锋利,但也容易折断。
而你象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玉,或者是一棵根系扎进了岩石里的树。”
叶英直起身子,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苏秦:
“所以,我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按理说,象你这般人物,哪怕是在一级院那种浅水湾里,也该早就搅动风云,名声大噪了才对。”“可为什么…
叶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我在一级院之时,却从未听说过“苏秦’这个名号?”
“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以你的才情,不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除非…”
“你是这半年里,才刚刚入学的新生?”
“是那种天赋异嘉、刚一进门就如彗星般崛起,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走完了别人三年路程的绝世妖孽?”这是叶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这几日来,二级院里关于苏秦来历最主流的猜测。
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总是比一个大器晚成的庸人更符合人们对“传奇”的想象。
石室内,蒸汽氤氲。
金色的池水翻滚着,映照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苏秦听着叶英的推测,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好奇与认可的眼睛。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点头,或者含糊其辞地应承下来。
那么,“绝世天才”这个光环,就会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为他在接下来的二级院生涯中,增添无数的便利与光环。毕竟,谁不愿意去结交一个潜力无限的新星呢?
但是。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间住了三年的丁字三号土屋,闪过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闪过了那些个为了几块碎银子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很苦。
但也正是那些日子,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沉淀下了他如今的心性。
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的根基。
若是连来路都否认了,那这去路,又能走多远?
苏秦抬起头,迎着叶英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与羞愧。
“让师兄失望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在这嘈杂的沸水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