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卿,此前和议一事,外廷汹汹,蜚语四起,杨卿独任其怨,实为朕所累。
当日朕心不定,首鼠两端,使卿置身风口浪尖,此过在朕,不在卿。
日后再有国事,朕断不摇摆,更不使大臣为朕担责。”
杨嗣昌佝偻的身形陡然一惊,慌忙伏地叩首,连称“臣不敢,臣万死!”。
他在崇祯身边日久,早已深知崇祯脾性喜怒无常,只当这是崇祯故作温语,实则猜疑试探,心下已是一片冰凉。
崇祯看他这般姿态,眉头一皱,心中暗叹。
只怪这前身寡恩无信,动辄猜忌诛戮,拿人顶锅,也难怪臣下人人自危了,想要改变众臣对自己的印象,看来还任重道远啊…
崇祯上前两步,伸手亲自将杨嗣昌扶起,语气沉缓而真切:
“卿不必惊惧,朕此前临事多惑,用法太严,疑忌太甚,总使忠臣寒心,能臣束手,此朕之失,今日自知,亦自悔。
朕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非为试探,望卿信之。
往后但有一心为国者,朕必予其富贵,护其周全,绝不轻弃!”
杨嗣昌身子微震,抬眼看向崇祯,目光中少了一抹绝望,却又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崇祯见他如此模样,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拉着他的臂膀,示意他与自己在暖阁里相对坐下。
“杨卿之苦心,朕深知,此前朕也深信,议和非为畏敌,实为暂息边患,专力平寇,以图后举。
杨卿之谋,为国远虑,非私心也。
只是朕近日彻思,那建奴豺狼成性,非信义可羁縻。
我朝方搁置和议之事,彼即大举入塞,寇边劫掠,屠戮我朝百姓,毫无信义可言!
今日我朝若示弱苟安,明日建奴必更无忌惮!
我大明君临天下,抚有万方,若虏骑压境,动辄乞和,非但无以服天下人心,朕,亦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宋室复辙,在前可鉴,朕,断不蹈之!”
杨嗣昌嘴唇微动,欲要再陈议和之利,却见崇祯目光坚定,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
“朕非否定卿安内攘外之策,只是不必以款和苟安为计。
虏既入寇,唯有痛击一战,打得他们胆寒,方可暂安北边。
朕有一言,杨卿当记。
自古以战定守,方能守住太平;
若是一味退让妥协、寄望于羁縻求和,那和平终究是镜花水月。
再有,我知卢象升与杨卿政见不合,其行多为杨卿掣肘。
然卢象升秉心忠直,勇略过人,为国血战,是朝廷肱股栋梁,他,不能死于锋镝,更不能死于朝局观望。
卢象升,不能死。
朕,不允他死!”
崇祯顿了顿,随即下定决心道:
“朕如今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前方诸将畏首畏尾,拥兵自重,非朕亲临前敌,不足以激励军心,更不足以节制诸镇。
杨卿,朕意已绝,欲组新军南下,再携内帑劳军,督率关宁诸军驰援卢象升!
胜,则国威复振,畿辅安宁,护我北地百姓周全。
败,则朕以身殉社稷,不负先帝重托,亦不失我大明君王体面!”
杨嗣昌脸色骤变,正要跪地苦谏,崇祯已先一步按住他,眼神郑重诚挚,近乎托付:
“朕若幸而捷还,回京之日,当与卿再促膝长谈,全盘整顿朝局,仍以卿为腹心,总揽大计。
若朕不幸战殁,家国大事,便托付于卿了。
卿当辅佐太子,固守京师,激励军民,誓死御侮,勿效宋人之怯。
京师若已到守无可守之境地,卿可护太子南下,以北驭南,立旗山东,命南京筹饷筹粮,徐图恢复。”
话说到这里,崇祯心底也松了一口气,穿越后因为这天崩时局而产生的焦虑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平静地看着杨嗣昌缓缓道:
“朕今日所言,皆剖心沥胆之语。
朕信卿之才,信卿之忠,亦望卿信朕此番重整山河之决心。
国事艰危,朕与卿君臣同心,共撑此天!”
杨嗣昌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斗,他再多虑,此刻也知皇帝对他已是推心置腹,亦坚定了出兵决心。
感受到崇祯话里对自己的倚重信任和托孤之意,他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陛下,这是已把他视作顾命忠臣,生死相托了!
自他入仕以来,历事重载,早已见惯了朝堂倾轧、帝王凉薄。
这些年来,他殚精竭虑,筹兵筹饷,规划全局,却始终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落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