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县,凉武军大营。
雪下了三天,地上积了半尺厚。
营寨里的帐篷被雪压得往下坠,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士兵拿长杆去捅帐篷顶,把积雪捅下来。
校场上新兵还在操练,陌刀劈在木桩上,木屑混着雪沫四处飞溅。
中军大帐里,
陆长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各军送来的整训文书。
青龙军的战马过冬,草料缺口还有三千石。
白虎军的陌刀,新刀柄需要重新打磨,握感太滑。
朱雀军的轻骑斥候,训练时摔伤了十七个人,三人骨折。
麒麟军的弓弦,天冷发脆,需要换新弦。
玄武军的盾牌,新式盾面加固后重量超了四斤,步兵扛着走三十里就撑不住了。
每一份文书他都看了,每一份都批了。
批完的文书堆在案角,垒了半尺高。
陆长生放下笔,揉了揉右肩。
鬼骨道君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阴天还是会隐隐发酸。
混沌能量在体内自行运转,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踩在雪地上,一步快过一步。
石豹掀开帐帘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大帅。”石豹的声音压得很低,“侯少微的信。”
陆长生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楼观道特制的青檀纸,纸质很薄,墨迹从背面通过来。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
侯少微的字,陆长生在金陡关见过。
那时候侯少微替他挡了鬼骨道君一招,事后写了一封信给玉真公主,信上的字就是这个笔迹。
他看完信,脸上没有表情。
信的内容很简单:
【西凉王钧鉴:贫道昨夜接陛下密旨。
陛下以国教之位相许,命楼观道协助朔方军取长安,以正朝廷威仪。
贫道身为大唐国师,难以推辞圣意。
即日起,楼观道三十金丹弟子随贫道转赴郭子仪大营。
日月星辰图与周天星斗剑阵图谱,已应陛下之请,赠予朔方军。
雍县一别,王爷风采犹在眼前。
然忠义难两全,贫道只能负王爷之约,不负陛下之托。
楼观道侯少微,顿首。】
陆长生把信纸放在烛火上。
烛火舔上纸边,青檀纸烧得很快。
火苗从纸脚窜到纸头,转眼间整张信纸都卷起来了。
灰烬落在案上,被帐外的冷风一吹,散了一地。
“侯少微这是在赌。”
陆长生的声音很平,“赌郭子仪能比我先入长安,赌陛下能翻盘,让他赌。”
石豹站在案前,等着陆长生发火。
他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等到。
陆长生脸上没有怒意,没有震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拿起下一份文书,翻开,继续批。
石豹的心里翻涌着巨大的震惊。
他在兴平跟着陆长生的时候,见过陆长生杀人,见过陆长生下令屠灭四家三千口。
那时候陆长生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那是杀人,是敌人。
现在是盟友背叛,是楼观道出尔反尔。
陆长生竟然没有生气?!
石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石虎冲进来,铠甲上全是雪,手里攥着开山斧。
他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喘匀。
“大帅!楼观道那帮牛鼻子跑了?”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是末将打听的!”
石虎急得脸红脖子粗,“侯少微走的时候,他那些金丹弟子在营门口跟咱们的兵吵起来了。
说什么‘楼观道奉旨行事,凉武军管不着’。周彪的人差点跟他们动手。”
陆长生放下笔。
石虎往前迈了一步,开山斧的斧柄戳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帅,末将带青龙军去追!
他们才走了半个时辰,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三十个金丹弟子,末将带五千骑兵围住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高震掀开帐帘走进来。
他站在石虎旁边,没有石虎那么激动,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帅,侯少微带走了日月星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