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着陆长生:“陆帅,末将跟过三个节度使。王忠嗣,哥舒翰,还有您。”
“王帅是好人,对士兵好,对百姓好,但他太正,正到被李林甫害死了。”
“哥舒翰是猛人,能打仗,但他心里只有自己。”
“您不一样。”
陆长生道:“我哪不一样?”
郭千里想了想:“您心里有将士,有百姓,也有自己,您不装。”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郭千里,看着粗犷,心里明镜似的。
他在心里暗暗评价。
郭千里,历史上没什么大名气,但在安史之乱中一直坚守陇右。
此人能打硬仗,也能打巧仗,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
更重要的是,他识时务,知道跟谁。
石堡城之战,他愿意听一个校尉的建议。
马嵬驿之变,他第一个跪下叫陆帅。
前日夜袭吐蕃,他带着五千老兵从西边杀进去,杀得吐蕃右军溃不成军。
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刃。
陆长生开口:“郭将军。”
郭千里道:“末将在。”
陆长生道:“你在陇右待了十几年,鄯州的兵工厂,你去过吗?”
郭千里愣了一下:“去过,但末将不懂锻造,去了也就是看看。”
陆长生道:“兵工厂的装备怎么样?”
郭千里的脸色沉下来。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陆帅,末将说句实话。陇右兵工厂,没有长安的好。”
“造出来的明光铠,十副有三副能用就不错了。
陌刀,一百天造一柄,十柄能成三柄。神臂弩,十把有七把是坏的。”
“末将以前觉得,是匠人手艺不行。
后来才知道,不是手艺不行,是材料不纯、火候难控、法阵不会刻。”
他顿了顿,声音发狠:“末将有一次去兵工厂,看见匠人们用榆木做弩臂,用猪皮熬胶粘合。末将当时就火了,问他们为什么不用柘木、不用鱼胶。”
“他们说,柘木在江南,鱼胶在沿海,运不过来。
就算运过来,也轮不到他们用。那些好东西,都被门阀世家拿走了。”
“末将听了,心里堵得慌。”
陆长生点头:“带我去兵工厂。”
郭千里道:“是。”
他调转马头,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穿过街巷,走了半刻钟,到了一片破旧的院落前。
院墙是土坯的,大门是木板的,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陇右道兵甲作监。
门口站着两个老兵,穿着破旧的铠甲,看见陆长生和郭千里,赶紧跪下。
郭千里开口:“起来,带路。”
两个老兵爬起来,推开大门。
陆长生走进去。
院子里堆着矿石、木炭、废铁,到处是炉渣和灰烬。
几十个匠人光着膀子,在火炉前挥汗如雨。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刺得耳膜生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教训一个年轻匠人。
“这刀废了!重打!”
年轻匠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男人转过身,看见陆长生和郭千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跪下:“卑职铁永固,参见陆帅,参见郭将军。”
铁永固,四十五岁,原将作监甲坊署匠师,凝元境后期。
打了二十五年铁,经他手修造的甲胄兵器不计其数。
郭千里开口:“老铁,起来说话。”
铁永固站起来,垂手而立。
陆长生道:“带我去看看。”
铁永固点头,转身带路。
他先带陆长生去了锻甲坊。
那是一排低矮的土房,里面摆着十几副明光铠的半成品。
陆长生拿起一副胸甲,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胸甲表面坑坑洼洼,厚度不均匀,边缘还有裂纹。
他伸手敲了敲,声音发闷,不象好钢该有的清脆。
他开口:“这甲,能用?”
铁永固低着头,声音很沉:“回陆帅,能用,但不好用。”
他顿了顿,开始细说。
明光铠,大唐最精锐的铠甲,由胸甲、披膊、护肩、护臂、护腿、头盔组成,全套重五十斤。
好的明光铠,能挡陌刀直劈,能挡强弩射击。
但锻造工艺极其复杂。
先要用百炼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