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建军


    狗剩扔下步枪,从腰上拔出罗营长留给他的手枪,站起来喊:“上刺刀!”

    说着,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不到两百号人齐刷刷地端起了刺刀。

    四周都是枪声,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狗剩的左胳膊、右肋、大腿也都中了枪。

    最终,他力竭倒了下去。

    听着周围的枪声、喊声、杀声,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站起来。

    但这时,在这一片杂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了一道新的声音。

    那是援军的冲锋号声。

    那一仗,他们守住了。

    援军赶到的时候,阵地上还剩不到一百个人,每个人都跟血葫芦似的。

    战后,狗剩荣立二等功,提拔为营副教导员。

    这一年,他十六岁。

    罗营长留给他的那把枪,他一直留着。

    再往后,淮海战役的碾庄圩,渡江战役的千帆竞渡,他一路跟着部队打下来。

    从江北打到江南,从冬天打到春天。

    大军南下过江,解放一座又一座城市。

    每一座城都像一颗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串成了新中国的版图。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

    狗剩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站在队列里,看着那面红旗升上去。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领口上是团政治处副主任的领章。

    升国旗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敬着军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么多没等到这一天的人。

    还好,他们盼的日子,来了。

    狗剩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替别人走了更远的路。替娘、替三哥,替那些永远倒在路边的人。

    1950年,全军统一整编,统计干部档案。

    当年提携他的老首长,如今已是兵团首长。

    整理档案时,翻到狗剩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狗剩。”

    “到。”

    老首长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心疼,有欣慰,有感慨,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我说你小子,马上新中国都成立了,你一个团政治处副主任,还叫狗剩?让毛主席听见了像什么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让狗剩改名字了。

    部队里的人也都说,哪儿有政委叫狗剩的?

    喊起来怪别扭的。

    下级喊他“狗剩政委”,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

    但狗剩一直没改。

    他舍不得这个名字。

    一来,这是爹妈给的名字,是他和那个家仅剩的一点牵连。

    二来,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

    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念想。

    他总想着,万一三哥还活着呢?

    万一三哥真的还活着,那“狗剩”这个名字,就是他唯一能被认出来的标记。

    改了名字,三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抗日战争打完了,解放战争打完了,新中国成立了。

    他托过很多人打听三哥的下落,却什么消息都没有。

    也许他早就死了。

    也许他死在战场上,也许他死在逃跑的路上,也许他死在某条不知名的水沟里,连个坟都没有。

    这么多年了,够了。

    这次,狗剩答应了改名的事情。

    老首长想了想,拿起笔,在档案上写下了三个字。

    林建军。

    “建,是建设的建。”

    “军,是军队的军。”

    “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建设新中国。家园我们保下了,现在该建设了。你的名字,以后就叫建军吧。”

    从此,那个柳树屯给地主家放牛的狗剩,留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林建军的人生,正式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