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是村里人。
村里人几乎全来了,就连平时里都不乐意出门的地主贺今都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带着家里的长工往这边赶。
狗剩有些害怕,想解释:“东家!东家”
“一边去!”
结果根本没人搭理他,直接提着家伙就越过了他。
狗剩一个人在原地,脸上依旧写满了慌张。
如果自己没猜错,他看到的那只脚,应该是一个死人的脚。
“狗剩!没事吧!”
就在这时,铁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
看到三哥,狗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顿时哭了起来:“三哥!死人!死人!”
“什么死人?这么快就打死人了?”
“不是!是那群人!他们带着死人!”
铁蛋听的云里雾里,不过看到弟弟这么慌乱的样子,他还是赶忙安慰。
随着狗剩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兄弟俩手拉着手,一块儿往回去,想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兄弟俩翻过小土坡,居高临下的看过去,双方跟两军对垒一般排开。
那些流民许多都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求求了,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你们给口糠也行”
狗剩兄弟俩躲在人群后面。
村里的备份最高的老人开口问:“你们是哪来的?”
一个妇女说:“开封。”
“那么远?”
女人点点头,然后像失了魂一样喃喃自语:“没了。全没了。黄河跑了啥都没了”
“黄汤子把村子都给淹了,全死了到处都漂着死人跟牲口”
“日本鬼子,快打过来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狗剩听的满头雾水,问三哥:“三哥,她说的啥啊?”
铁蛋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日本鬼子。
狗剩尝试在心里想象,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戏台上的妖怪。
青面獠牙,长角吃人的怪物。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1939年春。
柳树屯还是那个柳树屯。
可又好像不是了。
就连狗剩也察觉到村子里近来的变化了。
之前来了那么多流民,可村子里没有热闹,反而更加萧条了。
而地主也天天在屯粮,每天都有车往院里送粮。
仓房都堆不下了,甚至专门让长工又盖了一间新粮仓。
与其相反,地主家的存粮越来越多,给长工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以前扛一天活,晚上能领两碗杂粮糊糊。
后来变成一碗半。
再后来,只剩下一碗。
村里不少人都在骂,可没人敢当面骂,只能背地里嘀咕。
地主家那个胖东家却只是冷笑,“爱干干,不干滚。外头有的是人抢着干。”
他说得没错,现在的柳树屯,最不缺的就是人。
自从去年那些逃难的人出现以后,隔三差五就能看见流民。
有时候是一家三口,有时候是十几个人,有时候甚至是一大群。
他们像幽灵一样出现,又像幽灵一样消失。
没人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
因为大家连自己都顾不上。
年幼的狗剩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失业了。
地主家把牛给卖了几头,剩下的也不让他放了。
于是,狗剩只能天天到处转悠,挖点野菜、检点柴火,运气好还能抓到只麻雀。
当然,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抓不到。
这天中午,狗剩抱着一捆柴路过村口。
忽然听见几个老人正在树下聊天。
“县城那边又跑了几家。”
一个老头吧嗒着旱烟说,“听说王掌柜一家昨儿夜里走的。”
“能不走吗?”另一个老人叹气,“鬼子都打到德州那边了。再不走等死啊?”
狗剩听得一头雾水。
鬼子。
又是鬼子。
最近这个词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鬼子。
“鬼子到底是啥啊?”他走过来,忍不住问。
几个老人同时看向他,沉默片刻,看他懵懂的脸,随后笑了笑:“你这小兔崽子,问这干啥?”
狗剩认真道:“我想看看。”
老人们脸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