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掀开马车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朱元璋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长子的话,皱了皱眉,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看什么?”
“人。”朱标咽了口口水,“很多人。”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一把扯开车帘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的另一只眼也猛地睁开了。
马车正行驶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官道上。
前方大约百步外,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迎面而来。
七八辆牛车首尾相连,车上堆满了用麻布袋装好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每辆车上至少摞了二三十袋。
赶车的是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一边赶牛一边大声说笑。
但让朱元璋瞳孔一缩的不是这些粮食。
而是人。
车队旁边跟着十几个步行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这些人穿的衣裳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全是新的。
崭新的粗布棉袄,没有补丁,没有破洞。
脚上穿的是厚底布鞋,有几个年轻汉子甚至穿着半新的牛皮靴子。
靴子!
寻常百姓穿靴子?
朱元璋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布边。
他当了十三年皇帝。
他走遍了大半个天下。
他见过无数的州县。
没有一个州县的普通老百姓是这幅模样的。
大明洪武十三年。
天下刚刚太平没几年,到处都是被战乱和胡惟庸案折腾得骨瘦如柴的流民。
别说穿新衣了,能有一件没破到露肉的旧衣裹身就算是体面人了。
可眼前这些人?
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走路带风。
说话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完全不像是一个穷县的百姓。
更像是京城里那些吃饱喝足的小康人家。
“让开让开!拉粮食的车先走!”
领头赶车的汉子冲著朱元璋的“商队”大声喊了一嗓子。
蒋??的护卫立刻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朱元璋抬手制止了。
“让路。”
老朱的声音很低。
马车和“商队”靠边停了下来,让运粮车队先过。
那些赶车的汉子从马车旁经过时,好奇地往车里瞅了一眼。
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冲著朱元璋咧嘴一笑。
“外地来的吧?走这条路进城往前直走就到了,平遥县欢迎你啊!”
朱元璋盯着那汉子的脸。
笑容是真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自在的笑容。
不是见了官老爷害怕的皮笑肉不笑,不是被压迫后强挤出来的讨好脸。
是一个吃饱了饭、兜里有钱、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朱元璋活了五十多年了。
从乞丐到皇帝,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脸。
他能一眼分辨出真笑还是假笑。
这笑容是真的。
“爹。”朱标在旁边轻声说,“这些百姓的气色,比京城外面的农户好得多。”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车队那些粮袋上。
麻袋扎口处露出了一截粮食的颜色。
不是稻谷的金黄,也不是麦子的褐色。
是一种奇怪的暗红色,像某种块茎切成的碎片。
“那是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朱标也看到了。
“不像是稻谷,也不像是小麦。”朱标摇头,“儿臣没见过这种粮食。”
运粮车队渐渐远去,最后一辆牛车经过时,车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捧著半个烤得金黄的东西,正大口大口地啃著。
那东西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焦香。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东西。
形状像个大拳头,表面烤得焦脆,里面露出橘红色的瓤肉。
“那孩子在吃什么?”朱元璋问。
朱标摇头。
车队走远了。
那股甜甜的焦香还残留在空气中。
朱元璋的鼻子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在濠州,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
他朱重八饿得啃树皮,啃观音土,还差点饿死在寺庙里。
而眼前这个破县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