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五逢十还加餐,上次加餐给的是半只烧鸡。”
沈冲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就按这个伙食标准,一个采石场工人一天的伙食成本至少要二十文以上。
加上一百文的日薪,一个工人一天的总成本就是一百二十文。
采石场里少说有七八十个工人,一天光是采石场的开销就将近十两银子。
而这只是全城无数个工地和工坊中的一个。
沈冲想起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施工场景。
修城墙的、铺路的、建房的、炼钢的、打铁的,全城同时在施工的工人保守估计也有上千人。
按同样的标准算下去,洛羽一天光是人力成本就要上百两银子。
还不算材料费、设备费、日常行政开支。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一个一个月前还穷得喝不起粥的破县?
沈冲放下碗。
他望着远处城墙上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水泥墙面,望着城北那两座冒着黑烟的高炉,望着城西那座传出沉闷锤击声的水力锤工坊。
心里那个困惑的漩涡越转越大。
“百户大人。”
钱坤又凑了上来,嘴角还沾著米粒,“咱们什么时候跑?”
沈冲看了他一眼。
“先不跑。”
“啊?”
“我要再看看。”
钱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冲那双刀锋般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
采石场继续开工。沈冲抡著铁镐砸石头,一边砸一边用余光观察著整个采石场的运转。
他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工具的质量极好,铁镐的镐头是精钢,比他在京城军器局见过的都硬。
工人之间的协作很有章法,谁负责凿、谁负责碎、谁负责装车运输,分工明确。
安全措施也到位,石壁下方拉了警戒线防止碎石伤人,每隔一段距离还放著一桶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条,显然是用来处理工伤的。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沈冲从来没有见过的生产管理体系。
有条不紊,高效运转。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端著骨头汤面不紧不慢的七品县令。
太阳开始西沉,收工的铜锣声在采石场响起。
“收工了!明天继续!”
工人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
有人哼著小曲,有人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石灰粉,有人在讨论晚上吃面条还是喝粥。
沈冲跟在人群后面走出采石场。
城北到城内的路是水泥路。
平整得不可思议。落日的余晖洒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冲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石场,又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城池的轮廓。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
“百户大人?”钱坤在前面回头喊他,“走啊。”
沈冲收回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他被安排住在采石场旁边一排新建的工棚里。
工棚是砖砌的,屋顶铺了青瓦。
虽然简陋但干净。每个人一张木板床,一床新的棉被,一个枕头。
比他在京城锦衣卫衙门的宿舍差了一些,但比他出差在外住的那些破烂驿站强了十倍。
“百户大人。”钱坤躺在旁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干什么?”
“我总觉得,咱们好像不太像是被关起来了。”
沈冲没说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没有锁链,没有牢房,没有狱卒。
虽然名义上是“劳动补偿”,但实际的待遇跟这个采石场的正式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棚,甚至连工具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没有工资,说是“还债”。
沈冲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翻涌著无数的念头。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弄清楚这个洛羽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工棚外面传来了蟋蟀的叫声。
城墙上的巡逻火把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沈冲翻来覆去了很久,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才慢慢睡了过去。
那个念头是:
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