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次是真的
    批注完一本奏疏,谢觐渊搁下笔,余光瞥了桌边的秦衔月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徽墨很贵的,”他慢悠悠开口,“你这样研磨,有点浪费。”

    秦衔月一愣,低头看去。

    自己方才心不在焉,研墨的动作早就失了章法,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袖口都沾了几点乌黑的墨迹。

    她连忙收回手,脸上浮起一丝窘迫。

    谢觐渊却已经伸手过来,动作熟稔地帮她挽起袖口,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受伤的意味:

    “还跟小时候一样,马马虎虎的。”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忘了你阿兄我左右都能开工,故意来试探啊?”

    秦衔月语塞。

    “没有……”她小声嘟囔,“我是真的忘了么。”

    谢觐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帮她整理袖口,动作轻柔而细致。那低垂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片刻后,他放开她的手,重新执起笔,一边批阅奏疏,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来,这还是你的主意呢。”

    秦衔月微微一怔。

    就听谢觐渊继续道。

    “昔日我随太傅入宗学听讲,本想隐去身份,不料只写一字,便被人认出。

    为求安稳,我便想另练一种字迹,可模仿他人笔体终究吃力。是你提醒我,习惯根深蒂固,不如换一只手,从头开始。”

    他忆起旧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以如今朝中,除了已故的少傅与你,便是父皇母后,也不知我真实惯用的乃是右手。”

    说着,将刚批好的奏疏与旧日手书一并推到她面前。

    “以往你就会嘴甜,现下再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些年我的字,可有长进?”

    秦衔月低头看去。

    一种字迹内敛沉稳,端凝如岳;

    一种字迹飞扬洒脱,意气难藏。

    看着这两组截然不同的字,秦衔月忽然觉得,阿兄的内心,大概也是向往无拘无束的吧。

    “阿兄的字很好。”秦衔月抬起头,目光认真,“两种都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是仗着阿兄聪慧,我的法子才能奏效。换个人,未必做得到。”

    谢觐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诚挚的光,没有半分讨好,只是单纯的、认真的,在陈述她的想法。

    她抬起脸,目光清亮而认真。

    “总不能让阿兄一人独自追忆往昔,我也会尽力,早日将从前的事,一件件想起来。”

    谢觐渊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期待。

    自将她“认作”妹妹以来,他说话总是假的比真的多。

    唯独今日这次,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忽然想起早前母后托桂嬷嬷捎来的叮嘱,谢觐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垂下眼,翻开下一本奏疏,语气随意地问:

    “马上就是春蒐围猎了。依礼,我是一定要到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小日子还在身上,这次还要与我同行吗?”

    秦衔月连连点头。

    她自然知晓春蒐乃是大周旧俗。

    春日行猎,一则祭天告祖,祈求丰年;

    二则演武阅兵,震慑四方;

    三则犒劳宗室将士,连番典礼、围猎、论功行赏,前后要忙碌好几日。

    虽说身子尚不算爽利,可经这段时间调养,腹痛的症状已轻了许多。

    她想跟在阿兄身边。

    谢觐渊看着她那急切的模样,眼底的烦躁散去几分。

    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跟着。”他的声音温和,“纵然不能上马射猎,站在一旁为我助威,也是好的。”

    他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添了一句:

    “不过你这样穿不行,到时得换一套装束。”

    ——

    很快便到了春蒐之日。

    天尚未大亮,皇家围场已是旌旗林立,甲仗鲜明。

    大周春蒐循古礼而行,先祭先农,再祭兽神,而后由天子或太子亲自行三驱之礼,象征性射猎,以示不赶尽杀绝,顺天应时。

    号角声自祭坛方向层层传开,声震四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

    宗室王公、禁军将士盔甲鲜明,戈矛如林;

    骏马嘶鸣,旗幡猎猎,一派肃穆威严之象。

    今日的谢觐渊,褪去了常日的宽袍广袖,换了一身玄色镶银边的猎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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