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怪就怪在回来吃饭以后，人就变了脸。
他翻来覆去地想，八成是因为那顿饭连肉沫星子都没见着，更可恨的是自己妈让人连筷子都没动就给推去洗碗——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
他越想越气，心里头第一次对贾张氏生出了怨气：“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都是她不好？秦淮茹本来没什么意见！要不是你没听我师傅的话，整桌饭连点荤腥都舍不得端，还处处给人使绊子，人家饭都没碰就让洗碗，事情能闹到这个地步？”
秦淮茹那门亲事黄了之后，贾东旭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炸开了。
他冲贾张氏吼出那句话时，手指尖在裤缝边微微发抖，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块碎铁片。
他盯着面前这个满头乱发的女人，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你不是嫌她家穷吗？人家现在还不想嫁了呢！以后我娶不上媳妇，都是你搅黄的。
贾张氏手里的纳鞋底针停在半空，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今天却像换了个人。
眼角的皱纹挤出一股说不清的怒意，颧骨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为了个乡下女人跟她翻脸。
印象里这小子从小就不敢大声说话，她骂他，他就缩脖子；她打他，他就躲墙角。
今天这是怎么了？那块血肉里长出了反骨？贾张氏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好啊，好啊，翅膀硬了。
她牙根咬得咯咯响——不能让这小子翻了天去，这家里谁说了算，今儿必须定下规矩。
她对付贾东旭从来都只有一套手段，这套手段从没失过手。
于是她膝盖一弯，整个身子就往地上坠下去。
青砖地硬邦邦的，砸得骨头生疼，她也不在乎。
手掌拍在地面上，啪啪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
她扯开嗓子，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又湿又冷又沉：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我这造了什么孽啊——”
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淌，“老贾啊，你走那么早干什么？留我在这儿受这份罪。
儿子长大了，敢冲我吼了，为了个乡下丫头连亲娘都不要了。
你要是还有眼睛，不如把我带走吧，我活着也没意思了，省得碍他的眼……”
贾东旭站在屋子**，整个人像被雷劈傻了一样。
**嗓门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冬天刮过胡同口的西北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烂棉花。
地上那个拍腿打滚的女人嘴里喊的是“老贾”
，是他爹的名字——死人活人一起拉出来闹，这阵仗他从来没见识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在烧。
隔壁院子的人耳朵都尖，这边一闹，那边准有人趴在墙根底下听。
明天去车间，指不定就有嘴碎的问他，你妈昨儿怎么又嚎上了？他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子去扯贾张氏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妈，你别嚷了，让人听见不好……”
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带着点哀求的味儿。
贾张氏压根不吃这套。
她不稀罕儿子低声下气地拉她，她要的是这小子跪下来认错。
今天这一闹必须有个结果，不然往后这家里主事的椅子就得换人坐。
她一巴掌拍开贾东旭的手，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老贾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坑了我啊——”
贾东旭站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贾张氏的嚎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仅剩的那点体面。
他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棉鞋踩在石阶上的闷响，还有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果然，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整座院子的人都冒了出来。
中院的空地很快站满了人，有的端着碗，有的裹着棉袄，有的干脆把脸贴到贾家的窗玻璃上往里看。
光线被那些晃动的人影切得一截一截的，照得屋子里的灰尘起起落落。
易中海推开人群走进来时，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刚从厂里回来，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
他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贾张氏，又看了一眼呆立着的贾东旭，一时没弄明白这娘俩又闹哪出。
不就是秦淮茹没看上他家么？之前贾张氏那副嘴脸，嫌人家穷嫌人家高，怎么现在倒比谁都不甘心了？
可不管怎么说，贾东旭还是他手底下的徒弟。
只要他还指着这小子给他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