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的眼睛被少年人的手蒙住,是着意不叫她看见他们行进的路线。
下一刻,唐梨的心剧烈地跳了几下,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耳朵里灌满了呼啸的风声。
是少年在抱着她奔跑。
唐梨能想象到自己身边飞速倒退的街景。靴底踏在瓦片上的轻响接连不断,几个纵跃之后是轻盈的落地,于是唐梨又能想象出少年如一只燕子一般在屋檐之间起落。
少年姓韩,唐梨听见有人叫他“韩教头”。
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他却似乎已经在这杀手门派里当上“官”了,也确实有一身本事。
他们身后传来或轻或重的脚步声,唐梨猜测是卖花女和挑夫等人追了上来。可是没有谁能追得上少年,也没有谁敢让他停下来等一等,唐梨心想,或许这个少年竟是这群杀手里面的领头人。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突然问。
疾行了那么久,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呼吸丝毫不乱。
“唐梨。”唐梨脱口而出,并不对自己的真名遮遮掩掩。
她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易叫人觉得冒犯,理直气壮地反问少年道,“你呢?”
“我姓韩,韩纣。”唐梨的态度反倒逗乐了少年,于是他也坦坦荡荡地回答,“你知道纣王吗?就是那个‘纣’。”
好乖戾的名字。唐梨心想,叫人听了就觉得阴晴难定、喜怒无常。
“见过死人吗,小唐梨?”韩纣仍带着笑意,伏在她耳边道,“听好了,咱们‘解百凌’有个规矩——”
少年音带着婉转的意味,像在念诗又像念短促的咒语,“新人进门,先见死人。”
新人进门,先见死人。
唐梨心下一紧,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置身诡异副本之中,又是从上个副本里打熬出来,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小女孩儿脆生生道:“当然见过。”
“见过邻家白发苍苍还偏要下地干活的累死的伯伯,见过连着六年生了七个孩子最后大着肚子死在床上的婶婶,见过路边不知道是冻死还是饿死的女孩。”
四五岁的孩童,空灵的声音里无悲无喜,所以心怀善念者听到的是怜悯,心存恶念者听到的是漠然。
韩纣笑了一声,唐梨不清楚他笑里含的是什么意味。倒是后面不知道有谁耳力好,忍不住接了一句:“小丫头片子没见过世面!那哪一样?他们又不是被人杀死的。”
唐梨不作声了,像是恐惧似的往韩纣怀里缩了缩。
只有韩纣听见她小声儿回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呢?同样是死于非命。”
搜刮民脂民膏、贪得无厌的官人杀了他,刻薄寡恩、为了“香火”不顾一切的丈夫杀了她。
有什么区别呢?那些两手干净的人,却和你们造着同样的孽。
韩纣发出几声肆无忌惮的笑。
这小女孩儿多有意思,你说她幼稚,她看得比后面那群酒囊饭袋更通透;可你若说她早熟,偏又透着一股子忿忿不平的天真。
“我亲自带她,”韩纣理所应当地吩咐一声,“你们不可插手。”
并没有人想要插手。只有方才那人猜出自己被韩纣嘲笑了,不服地嘀咕一句:“先等她进了门再说吧。”
进门。
韩纣终于放下唐梨,他随手一扔,也不顾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是否能趔趄地站稳。
唐梨的视野也在同一时间恢复。
但比视觉更先一步带来不祥预兆的,却是嗅觉。
时隔一月,唐梨闻见了熟悉的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要在空气里洇出一片红色的雾来。
眼前是高耸而沉重的院门,韩纣轻轻一推,左半扇门应声而开,于是唐梨看见庭院之内的景象。
并非尸山血海,七八具尸体堆在一起,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
论及场面的恐怖诡异,这不及当初在蟋蟀斗盆之内所见的碎尸巨虫之万一。
可是却更叫唐梨觉得寒意森森。
——因为真实。
之前的碎尸巨虫是与现实场景相去甚远之物事,它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然而此时此刻在眼前的一切,你知道里面不必混杂半分诡异和怪力乱神。
几个足够残忍的普通人,就可以叫这一切发生。
韩纣这才从这古怪丫头眼里察觉出几分惧,他饶有兴致地将她往前推了推:“来吧,见一见新鲜热乎的尸体。这还是你蔡师兄的功劳。”
“听好了,”韩纣在唐梨耳边愉快地宣布考题,“丢三落四的小蔡在杀完人之后发现,他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令牌。”
“令牌在哪里呢?”少年笑意盈盈,“临死前的人可是疯得狠呐。”
“小蔡的令牌被人拽了下来,有可能攥在他们手里,有可能藏在袖里,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