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微风拂柳,雨过初晴。
板车辘辘地轧过不甚稳当的石板,溅起一星两星泥水,污了卖花女的裙角,换来一两声柳眉倒竖的叱骂。拉车的倒是好性儿,嘿嘿笑着赔不是,半点不着恼。
卖花女这才收回藏在袖间的匕首。
她低下头,继续理着篓中沾着雨露的杏花枝。
耐着性子,将其中不慎露出的一只青白僵硬的小手,又往篓子深处埋了埋。
街上仍旧车水马龙,小孩子笑闹着,从花篓旁你追我赶地跑过。
片刻后,又有一挑夫过来,扁担两头各挑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竹篓子,篓上盖麻布,瞧不出底下装着什么。
只见两篓晃动,那挑夫的肩膀却浑然不动,额间无汗,喉里呼吸匀而稳当,旁观者自然知晓此人身上有几分硬本事。
挑夫走到卖花女旁边,肩膀往下一沉,竹篓便落了地,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响。
人来车往之间,无人注意这两个人已搭上了话。
“唐家口的这批货如何?”卖花女这才挑起细细的眉,问。
“天赋普通,根骨寻常。”挑夫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姓唐的里头能出来什么宝贝?好在便宜,省得叫老子白跑一趟。”
卖花女这才伸出一只指甲红润的纤细的手,笑道:“让我来瞧瞧。”
挑夫却压住她那只跃跃欲试的手,摇了摇头:“听闻近日里风声甚紧,衙门里头的黑衣狗闻见味儿就扑上来,你我还是莫要横生枝节。”
两人说着话,略顿了顿,视线落在竹篓上,那麻布下照旧是鸦雀无声。两人对视一眼,挑夫正要重新挑起竹篓,变故却在此刻发生。
忽地一声清亮的厉喝:
“那挑夫,篓子里头是什么?”
一道灵活的身影像一只蜻蜓,三晃两晃穿过人群。十六七的少年顷刻间出现在眼前,未及那挑夫和卖花女作出反应,手指已经探在了竹篓之上。
挑夫沉下脸来,蒲扇大的巴掌死死压住麻布:“与你何干!”
少年见挑夫不肯给他看篓子里的东西,更是疑心大起,并不与他多置喙,反倒直接上手去夺。挑夫勃然大怒,两人推搡争夺之间,越来越多路人驻足围观。
就在此时,那竹篓竟是猛地倾倒——
“喏呀!”一声小小的稚嫩的惊呼。
众人脸色皆变,有手脚麻利的一把将那块抹布彻底扯开。只见那竹篓之中竟然藏着一名小小的孩童。
围观众人惊呼,少年怒不可遏:“你们果然是拐子!”
挑夫与卖花女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们一个握紧了扁担,一个亮出了刀,像是下一秒就要冲杀出一条血路。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不,不是的。”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响起。
原本蜷缩在笼子里的小孩慢慢地探出头来。是个女孩儿,鹅蛋脸儿,盈盈眼儿,梳着双丫髻,也不过四五岁大小,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却仍旧惹人怜爱。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小手竟是牵起了一旁挑夫的衣角,声儿细细的倒也口齿伶俐:“伯伯不是拐子,伯伯是好人!”
“我、我叔叔婶婶嫌我吃得多,要打杀了我,”小女孩儿眼里泪光点点,叫人不由自主地信了她去,“是伯伯救了我,也是我求伯伯带我走的!你们!你们不要欺负伯伯!”
此言一出,周边百姓的脸色已然缓和。那少年反倒肃了脸色,蹲下身来:“小丫头,你不要怕,哥哥是官府的人,是抓坏蛋的,若是你受了欺负,尽管告诉哥哥。”
他瞧着实在可信,成人身材,星眉剑目,身着一身玄袍,腰配令牌,正与挑夫口中的“衙门里头的黑衣狗”对上号。
小女孩儿却仍是摇头:“不是的,伯伯是好人!你不要冤枉伯伯!”
少年闻言笑了笑,只是他皮肤太白而眼珠太黑,这一笑就显得瘆人。
方才还一脸正色的少年,亲昵地扶着小女孩儿肩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轻描淡写地将吹毫可断的刀刃抵在女孩儿肉乎乎的脖颈上。
“伯伯真的是好人吗?”少年耐心地追问,手上稳稳地攥着那把刀,“是不是拐子呢?他把你从家拐到了这里,和那个卖花女一起,你刚才是想说这个的,对吗?”
小女孩儿一动不敢动,眼泪在她那双大眼睛里打转,可她仍旧倔强地顶嘴:“不是的,你说得不对!伯伯是好人!”
她的手上反反复复扯着那挑夫的衣角,意在求助,却并未得到半分回应。
少年笑得愈发吓人,眼里反倒挑起兴味的光:“若是再说谎,哥哥只好割开你的嘴巴了。”
女孩儿倔得出奇,拒绝顺着少年的意往下说。哪怕那刀尖一路虚虚划过她尚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逼近她长久滴水未进而泛白的嘴角,硬生生没服过一句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