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忘记,或者从不知道,天上仍有一处战场。
就在即将凋零的副本之中。
汗水、血、污迹。
尽数混合在一起,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
红缨猎猎,手持长枪者是天生的战士,既然敌人还未曾倒下,那便不死不休。
在她对面,原本堪称庞然巨物的碎尸嵌合体,此时已然被姜绘一次次攻击削去了大部分残肢,再也不复之前的骇人模样。唯有雷宏的头颅仍然镶嵌在碎尸嵌合体的正中央,藏于重重保护之中,周围密布着一圈筋肉发达的手臂。
但即使如此,在那颗头颅的上下左右,皆是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血窟窿。那是姜绘那杆长枪留给碎尸怪物最深的印记。
沾了血的红缨曳出不休的烈焰,姜绘眯起眼睛借着下落的动作甩落额角的血,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对于致命处的攻击,可是难道他真的能一直躲过去吗?
雷宏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沾满了血迹与污泥。他再不复之前精明理性游刃有余的模样,满脸皆是野兽一般的狰狞,嘴里喃喃地念着:“杀,杀,杀。”
在此之前,雷宏尝试过威胁和欺骗,这对如瘦子一般的新人总是有用;尝试过配合交代自己的罪行,提供更详细的受害者的信息,这或许可以诱惑到唐梨;尝试过以利益做交换,甚至许诺与其签订奴隶契约,邱晚庭一类的精明人士也总肯多听他说上几句。
可他面前的偏偏是姜绘。
姜绘是最纯粹的战士,她的耳朵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她的眼睛只能看见敌人的薄弱之处。
正是因为心无旁骛,所以才无坚不摧。
何况此时在姜绘对面的,并不是她心里承认的合格的对手,而只是一头略大了一些的毫无人性的野兽。既然只是野兽,又有哪个猎人又会去听猎物临死之前的悲鸣?
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中,雷宏一次又一次碰壁和绝望。直到此时,已然神志不清。
可是他还有身为诡异的本能,还有身为诡异boss的权柄。
——轰然倒地。
长枪终于在这一次全然地没入雷宏的头颅,坚硬的头骨对于锋利的枪尖而言,不值一提。
就在这一刻,就像膨胀的气球突然被锐物扎爆,整个碎尸怪物朝着四面八方崩裂开来,混乱的空间里糊满碎肉血泥。
姜绘没有眨眼,极佳的动态视觉使她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放慢了动作,姜绘的眼里收容了所有东西哪怕是一滴血的移动轨迹,然后,她发现了那一个拳头大小的不对劲的黑色粘稠液体。
如同沥青一般的液体,中央扭曲着的,赫然是一张缩小了的雷宏的脸。
雷宏果然还没死。
而本能叫他朝着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最后一线生机直冲而去。
姜绘毫不犹豫地追着沥青液团——雷宏,穿过漫天正在降落的血雨。身体还在机械地奔跑,她的脑海中已经预演了雷宏的行动路线,他的目的地是……
姜绘脸上的妖异纹路又绽开更细密的纹路,她再一次提速。
——他的目的地是院长室!
抛弃了累赘的身躯,雷宏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像一道可以穿墙遁地的黑色闪电,哪怕是姜绘也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院长室,院长室,好似只是经过几个闪念,沥青液团已然逼近于此。
那么,院长室里又有什么呢?姜绘一边追逐,一边逼自己回想。
有保险箱,是的,可是里面的资料已然被邱晚庭尽数抛出窗外;
有光门,是的,可是雷宏沦落成这样奄奄一息的惨状,没有了实体,寄身烟雾的他只会被高空的风生生撕碎;
还有呢?
姜绘的瞳孔骤然缩紧。
是不是还有这样一个人,他卑鄙,残忍,欺软怕硬,有一双已经被机械眼取代的阴险的三角眼,他背叛了玩家投靠了诡异,他的双手被雷宏生生废掉所以无法完成问卷脱离副本。
他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直蜷缩在院长室的角落里。邱晚庭忙于玩弄人心没有注意他,诡异员工们急于逃离副本没有理会他,被古小鹰寄身的瘦子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像蜡烛燃尽了一般化作一滩烛泪似的人皮,不会再有任何伤害他的力量。
孙平。
实在是侥幸,他竟然还没死,竟然还苟到了跟着他们一起通关副本。
可也实在是讽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孙平为了获得最多的利益,一直强行留于副本之中,试图在他们最后的通关奖励里也蹭上一份功劳。
却成了雷宏存活的最后一线生机。
沥青液团直直撞进孙平的胸口,下一秒,机械眼掉落在地,粘稠的黑色液体取代了孙平的眼睛,顺着他的眼角淅淅沥沥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