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宏这样想。
他走在即将分崩离析的走廊里,曾经明亮、宏伟的诡话私立医院,如今就像一个因为过度缺失水分而干裂得不成样子的苹果。它处处是开裂的沟壑,可是沟壑里涌出的不是腐臭的蛆虫,而是明亮如青天朗日的白光。
诡话私立医院,连雷宏也会承认它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谁能想到它在崩解的这一刻,却绽放出如此璀璨的光辉。
不,不是诡话私立医院。雷宏想着,几乎是嘲弄地笑了:他都快忘了,这医院本来就是他的,在古小鹰将一切从他手里窃取之前——
这里本是他们家族三代经营的产业,这里的真正名字,是“雷氏私立医院”。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呢?
雷宏踉踉跄跄地在走廊上行走,两边的墙已经块块剥落,墙皮在风暴中飞舞,如光屑,如萤火。愤怒和惶然同时在雷宏心里燃烧,倒是让他维持了诡异的平静,足够他品尝即将失去一切的怅惘。
没关系的。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还存有大半的力量,这些力量能让他在离开副本之后,也可以挺直了腰杆谋求一片天地,他的事业不会在此时终止。
等到他再次站稳脚跟,唐梨,他将让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一切仇恨与愚弄,都要血债血偿。
他想着,想着,直到狂风将黑灰色的粉尘从他身上尽数拂去,雷宏挺直了腰杆,假装身上的白西装还光洁如新。
就是这样,雷宏对自己说,不能露出那样狼狈的神情,在他的医院终于谢幕的盛大时刻,他也应当体面地离开……
“想走?”
可是却传来一道戏谑的笑音。
半空中一声暴戾的鸣响,瞬间穿透了一切风暴杂音。
银矛如流星,将雷宏眼前的世界劈成两半,流星曳出鲜红的尾焰,那是矛尖之下的猎猎红缨。
姜绘悍然降临于前路!
——雷宏啊雷宏。
事已至此,我们怎么还会饶你一条性命!
短发女人踏着狂风而来,气浪掀起她的头发和衣摆。蜂腰猿背,鹤势螂形,身长八尺的女人双手持矛,矛近三米,气势逼人。黑发之下,乌黑的瞳孔显出一圈明亮的光华,灿烂的金色初时还在眼珠边缘,只是一个眨眼,便已经渲染到瞳孔最深处。
黄金瞳周围蔓延开赤红诡谲的纹路,像以朱砂勾勒,似以猎物的鲜血填满,红纹从眼周遍布脸颊,从脸颊爬下脖颈、锁骨、双臂,最后爬满她的双手。
——那双手落在矛上,空气中一声爆响,长矛刺向他的心脏!
雷宏的瞳孔收缩成一点!
他身往后仰,但已然躲闪不及这快如闪电的一刺,于是在矛尖没入他的胸口的那一刻,雷宏骤然散作一片堆砌的碎尸!
矛尖陷入碎肉之中宛如陷入泥沼,与此同时,雷宏——那堆碎尸,宛如一直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在这一刻猛然膨胀开来。
碎肉残肢在眨眼间增殖繁衍,其中掺杂的无数人头同时发出暴怒的吼声,原本就濒临碎裂的墙壁与地板在此时此刻帮了雷宏最后一把,那巨大的碎肢聚合体的生长再无任何阻碍。
三米、五米……一层楼、两层楼……
碎尸嵌合成的巨物不断伸展它的身体,它压塌了旧档案室所在楼层的地面,风暴之中,雷宏和姜绘一同坠落!
碎尸中央镶嵌着雷宏的头颅,他的脸上布满外凸的突突跳动的血管,再也不似人形。雷宏在狂怒地嘶吼,他被逼上了绝路,他终于不再想着保全力量逃走。于是背水一战之时,雷宏终于放手一搏,就这样彻底宣泄自己全部的怒火!
而姜绘?
姜绘在笑啊。
无数的人头嘶吼如同战歌,飘零相撞的杂物如同战鼓,狂风呼啸,背景是狼狈逃窜的诡异与不断崩解的医院大楼——
而姜绘,她的笑声穿透雷宏的嘶吼。红晕染上她的颧骨,激烈的喘息盈满她的肺,强健的血气充沛她的筋骨,任谁都知道她现在有多快活!
矛尖如流星点点,姜绘眨眼间已与雷宏交手数个回合,那单薄的身子竟能驾驭起这样的沛然巨力,那渺小的身影竟然能与这样巨大的怪物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上下!
——且让他们再打一会儿。
——战场之外,还有什么?
人生总是合合分分。
诸葛佳佳这样想。
之前和他们拼得你死我活的医院员工,现在却一个个满面惊惶地逃走。
他们像在灾难来临之前成群迁徙的某种动物,越来越多的诡异在风暴之中疯狂奔走,一刻不停地汇成逃命的河流。
而他们,却是湍急水流中一动不动的顽固的礁石。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要惊惶吧。
孩童蜷缩在怪物怀里。怪物,被水泡得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