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他又静默片刻,像是确认每一个字都已接收完全,才略抬视线,下颌轻点,用平淡如水的语调应道:“您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给家主。”
双肩微微松弛,双手自然垂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冰冷的抽离感,宛若一道情绪绝缘的屏障。
这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声明:自己仅仅是一个传递信息的渠道、一个被使用的工具,对此不会掺杂任何个人立场、理解或解读。
而在这种层面的权力博弈中,一个看似绝对中立、甚至有些“愚钝”的工具,往往比一个表明立场的聪明盟友更让各方“放心”地使用,也让他自身暂时处于相对更安全的位置。
毕竟,没有人会急于去破坏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传声筒。
灰蚀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浑浊的双眼在其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像是试图渗入冰层的微弱阳光,想从那张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裂痕或伪装的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因此只是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下瘦削的肩膀,恢复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
“去吧。告诉白暮云,如果想找人聊聊‘旧档案’该怎么整理归类,免得被不该看的人随手翻到……我随时有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得愈发深邃,“毕竟比起某位如今仗着身份便渐渐开始目中无人的首席,我还是更欣赏懂得合作价值的聪明人。”
说罢,不耐烦似的再次摆了摆手。
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精力,转身走向控制台,背对着白予简,开始随意地拨弄着上面几个不起眼的按钮,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白予简再次幅度精确地颔首,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稳定均匀,鞋底与光洁的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汇报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伸手即将触碰到门禁感应区时,灰蚀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的意味,语调飘忽:“年轻人,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路才能走得长一点。”
这位第十二席轻轻咂了一下嘴,发出细微的“嗒”声,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滋味。
“可惜啊,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没法走在阳光底下。连影子都是脏的。”
这句话,像是在说白予简,又像是在说他自己,或者说,是所有被卷入这场无尽权力漩涡、双手早已沾满污秽却无法回头的人。
对此,白予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加速,伸出手指,精准地按在感应区。
待门无声滑开,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后的光线中。
汇报厅内,只剩下灰蚀一人。
他没有继续在控制台上操作,而是缓缓转过身,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观测窗前。
窗外是塔内司空见惯的景象。
永恒的灰霾笼罩天地,辐射尘暴模糊了远方的轮廓,只有偶尔顽强穿透云层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下方扭曲、沉默的建筑剪影。一片压抑的死寂。
枯瘦的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了几下,接通了一个极少启用的加密频道。他没有寒暄,直接对着空气低声询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干的皮革:“那两个小的,现在怎么样了?”
“LN-9的所有参数都维持在最佳区间。但X-7情绪阈值临近临界,需要定期疏导。”
频道那头,回应简洁而冰冷,听不出丝毫波澜。
“看好他们。”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冰凉的金属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
灰蚀的嘴角难以自控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古怪而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算计、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久久凝固在其苍老的脸上。而浑浊的瞳孔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蠕动、隐隐跳动,与这片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莫云衡最近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这是我们的窗口期。”他对着频道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度,“但以她的性格,不会放任任何潜在变量游离在控制之外太久。必须加快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