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并非一气呵成,而是断断续续。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早期的笔触尚存一丝公事公办的冷静。越到后期,字里行间便越是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挣扎,仿佛每个字符都浸透了冷汗,最终定格在决定留下这份证据时的孤注一掷的绝望之上。
其中揭示了被埋葬的、血淋淋的惊人真相:
大灾变后的疮痍世界里,以江家为核心的“烬火派”科学家并未屈服于塔日益严酷的统治,秘密启动了“曙光计划”。其初衷绝非反叛,而是试图在高压秩序之外,为塔外的幸存者们保留一片自治的净土,即“曙光城”,守护文明最后的火种。
该计划取得了非凡突破,掌握了数项关乎生存与独立的关键技术:能净化辐射土壤的光共生植物、可干扰塔组织监测网络的脉冲屏障、以及替代衰竭能量核心的机械心脏。
这些技术若扩散,足以动摇塔的统治根基。
而待白家高层获悉曙光计划的存在后,反应并非警惕,而是贪婪。
他们看中了计划中可能与基因适配性、精神操控相关的部分研究成果,企图将其吞噬,用于完善自家世代进行的“完美容器”计划,培育绝对服从的向导军团,以此巩固自身权柄。
江家断然拒绝了白家觊觎核心技术与主权的要求。
由于双方矛盾从暗处的较劲迅速升级为不可调和的明面冲突,当时的白家家主,身兼塔组织向导首席要职,果断将此事捅至塔内最高层。
枢机会从中看到了自治城邦对集中权力的威胁,监察处则嗅到了清理异己的机会,而崇尚绝对秩序的楚家虽对技术本身兴趣寥寥,却也决不允许任何挑战塔规则的行为。多方势力基于不同的目的,罕见地达成一致:必须先发制人。
一场精密的阴谋就此展开。
白家利用其擅长的精神暗示与情报操纵,巧妙地引导甚至暗中协助了一股真实的免疫者反抗军,令其“自发”地袭击了白塔区域,制造了混乱的开端。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杀招隐藏在混乱之下。
早已埋伏好的白家精锐及塔直属心腹部队突然倒戈,与反抗军一同围攻江家成员。所有战斗造成的破坏、以及白塔地下实验室可能发生的事故痕迹,都被通过精妙操作全部嫁祸给江家与反抗军。
这场行动的真正核心目的,是彻底摧毁白塔下的秘密实验基地——那里不仅有曙光计划的边缘研究,更有极大的可能藏着白家不愿曝光的早期禁忌实验——物理抹杀所有实验体及敏感数据,同时根除整个知晓内情的江家。
期间导致白塔坍塌的大规模爆炸与精神污染,并非意外,而是刻意为之的灭迹手段。
当后续的救援组终于被允许进入一片狼藉的现场时,一切早已被控制。
幸存者目睹了身穿白家或塔制服的人员并非抢救伤员,而是冷漠地“清理”可能存活的江家人和知情人,统一口径,篡改现场数据记录。
记录者颤抖地写着,他看见制式军靴踏过血泊,看见还有呼吸的伤者被迅速拖入阴影处,看见特定的设备残骸和尸体被匆忙运走销毁……
所有证据都被精心编排,最终,官方历史便如此书写:
江家阴谋利用白塔下的旧世界遗产叛乱,在镇压中因实验设施意外爆炸而覆灭。江家被钉在耻辱柱上,幸存者如江恪,被篡改记忆,沦为实验体或边缘人。白家协同塔与楚家,成功掩盖真相,铲除异己,并攫取了部分曙光计划的研究成果。
至此之后,白塔事件成为统治阶层心照不宣、共同守护的最高黑幕,任何试图靠近真相的调查者,都会悄然“被沉默”。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的字迹扭曲狂乱,仿佛书写者的手正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充满了濒临绝境的恐惧:“他们发现我在查了。我必须把这个留下来。无论谁找到,小心——”
后面的字迹被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划痕彻底抹去,仿佛笔尖被猛地打落。
指尖停留在冰冷的读取器表面,久久没有移动。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白予简脸上,勾勒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轮廓。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狼藉的字符,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极度冷静下的、近乎残酷的审视,似乎是在评估一件证物的真实性与潜在的风险边际。
片刻后,他收回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枚薄薄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芯片,紧接着合拢手指。
“啪。”
一声极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如同冰片碎裂。
那枚芯片在精准施加的指压下,瞬间崩解,化为一小撮细小的、闪着微弱电子残光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与地面本身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混合在一起,再也无从分辨。
白予简缓缓闭上眼睛。
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