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如细密的银针,精准地刺向白予简的精神屏障,没有丝毫犹豫,更不打算给予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似乎不打算再“听”任何回答,而是要直接去“看”真正的答案。

    毕竟,世上唯独精神图景不会骗人。

    这是所有白家向导在启蒙时期就被灌输的铁律。

    在塔内,向导的标准培训课程以共情与疏导为核心。

    年轻的向导们在这里学习如何安抚能力者的情绪暴走、如何构筑柔和的精神屏障、如何在保护对方的前提下建立浅层精神链接……教官们常以修剪树木作比:“精神疏导就像摘除枯枝,要小心避开主干,只除去多余的部分。”

    然而,这套理论却无法解释,为何塔内公开的《向导守则》里,会特意用红色字体标注“禁止对能力者使用深度探查”。

    更无法解释,为何这行文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教程里。

    白家的训练体系则与之有所不同,始终秉持“精神即真理”的准则。

    尚在启蒙阶段,懵懂的幼童们就会被送入精神模拟舱。待舱门闭合的刹那,其意识便会被抛入永无止境的噩梦轮回:烈焰吞噬的城邦、倾颓的巨塔、镣铐加身的同类……

    有些孩子会崩溃,尖叫着抓挠舱壁,直到指甲翻折、鲜血淋漓。有些则会在极度的恐惧中陷入麻木,瞳孔扩散,像被抽走灵魂的傀儡。但无论承受怎样的精神冲击,他们都必须在虚构的痛楚中维系绝对的清醒,在意识溃散的临界点,仍能精确掌控每一缕精神力的流向。

    至于失败者的下场?

    无人知晓。

    他们的名字会从族谱上悄然抹去,如同被拂去的尘埃,不留一丝痕迹。更不会有人提起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偶尔,训练场的地板会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但每到次日清晨,那些暗红的痕迹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为向导,若连自己的精神都无法掌控,又有什么资格去疏导他人?

    可明明身为向导,最终却因精神紊乱、缺乏疏导而落到此等境地……

    也是讽刺。

    不过也正是经历了这种近乎残酷的锤炼,白家出身的向导们才锻造出那锋利如刀的精神触须。

    塔内那些循规蹈矩的疏导者,需要小心翼翼才能维持的精神链接,在白家人眼中不过是稚童时期所经历的其中一场“游戏”。他们早已习惯在精神图景的战场上厮杀,而非所谓“温柔地修剪枯枝”。

    就像此刻的白暮云这样,直接刺穿他人精神图景的防御层,像解剖尸体一般翻检对方的记忆与情感。这个技巧,白家稍有资质的向导都能掌握,却永远不会出现在塔内的教学大纲上。

    塔内的教官们会斥责这是“野蛮的掠夺”,而非“正统的疏导”。

    对此,白家的人只会回以冷笑。

    精神世界本就是残酷的战场,而向导天生就该是其中最骁勇的战士。

    在他们看来,“疏导”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塔内的人总喜欢用这样甜美的词汇来粉饰真相。

    诚然,这种训练方式培育出的向导更擅长“解剖”而非安抚,但这又何妨?经历过足够多的历练后,他们同样能完美复现塔内推崇的那套“温柔疏导”。

    只是那温柔表象之下,永远藏着锋利的刀刃。

    相类似的差异,在以能力者见长的楚家中也有所体现。

    据说,楚家的训练场从不铺设缓冲垫,青灰色玄武岩地砖上浸着洗不净的血锈。自五岁起,他们便要参与名为“猎场演习”的预选赛,即将数名乃至数十名孩童在封闭空间内无差别厮杀,直到场中央的沙漏流尽最后一粒石英砂。

    没有投降,没有认输,唯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的训练。

    而这只是最基础的门槛。

    通过预选的受训者会被立即拖入“痛觉校准室”。

    在那里,他们将被强制保持清醒状态,接受72小时疼痛耐受训练。由白家特制的神经刺激装置会刺入他们的后颈,精准调控受试者的痛觉阈值,以确保不会因休克而逃避痛苦,而是被迫在极限状态下适应它、掌控它、最终漠视它。

    记录显示,有不少人在这一过程中崩溃,留下严重的精神创伤。

    而梳理此类创伤的工作,也可以称其为“修补破损容器”的练习,则是白家向导的必修课之一。

    白予简曾在某份残缺的档案里读到过相关记录。

    那些被送进白家诊疗所的楚家能力者,往往眼神空洞,精神图景里遍布裂痕,像是被暴力撕扯后又拙劣缝合的布偶。然后被安排该任务的向导们便会像修复瓷器般,用精神触须一点点粘合那些碎片,直至完好如初。

    可惜,这些本该属于他的记忆,如今只剩零星的画面。

    或许,这也是他被清洗掉的片段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