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最后1口气
    陈默走进布景的时候,天色刚好。

    罗一峰在监视棚里看着陈默走进暖阁。

    他看见陈默走路的样子,没说话,把手里那杯茶搁下了。

    梁贯华和王学齐两个人今天也都到了片场。

    这是这两位老戏骨自己要求来的。

    他们俩的戏早就杀青了。

    今天来不是工作。

    他们俩站在监视棚后排。

    两个人都穿着便服,王学齐一件深灰夹克,梁贯华一件黑色棉服。

    两人没说话。

    他们在等。

    陈默躺到床上。

    床上铺的是一床粗布的被子,被子是真的旧,道具组从一个老剧组的库房里找来的,已经有八九成新的样子,洗了一次但保留了那种使用过的痕迹。

    陈默躺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被子里有一种轻微的下沉感。

    他的右手伸出被子外头,搭在矮案上,搭在那本翻开的奏折上。

    他的左手压在胸口的位置。

    一个长期心肺病变的人,他的左手会下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乾清宫西暖阁,最后一场。”

    “Action!”

    全场没有声音。

    屋子里只有冬日的光,从西窗的窗纸上漏进来。

    光打在床上,打在陈默的脸上。

    陈默的脸在光里头是一种灰青色。

    这种灰青色不是化妆,是那种灰黄色光打在化了灰青色妆的脸上之后,自己生出来的颜色。

    这个颜色像。

    监视棚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个颜色象一个真要死的人。

    陈默的右手在动。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毛笔,这支笔是道具组特意做的,比正常的毛笔要轻一倍。

    道具组想着,朱瞻基病重的时候手没力气,让笔轻一点,演员演起来手抖会自然一些。

    但陈默的手没抖。

    他的右手稳稳地压在那本奏折上头。

    他低头看奏折。

    这一看是六秒。

    六秒里头,陈默的眼睛在奏折上扫过几行字。

    他的眼神慢慢地从专注变成涣散,又从涣散收回来,再变成专注。

    这是一个长期病重的人看东西时候的真实状态。

    眼神不能持续聚焦。

    陈默在这六秒里把这个状态做了出来。

    六秒之后他抬起手,蘸了一下案上那个砚台。

    砚台里头是真墨。

    墨已经磨好了,是道具组今天上午磨的。

    陈默蘸完墨,把笔尖在砚台边上顿了一下。

    他要批字。

    按剧本,他要在那本奏折上批一个字:“允”。

    这个字陈默写过,前一晚他在自己房间里用同样的笔练了二十多遍。

    今天他要写的不是练习里那个“允”字。

    今天他写的是一个三十七岁、心肺已经撑不住的皇帝,写在自己生命最后阶段的“允”字。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

    他写得慢。

    第二笔。

    到第二笔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这一抖不是表演。

    陈默躺在床上,头微微抬着,左手压着胸口,右手悬在奏折上方,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将近五分钟。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维持这个姿势,到第五分钟手会开始抖。

    这是身体的真实反应。

    陈默没有去压住这一抖。

    他让这一抖留在镜头里。

    第二笔就抖出来了一道波折的痕迹。

    第三笔。

    第三笔他写到一半,停了。

    他的手悬在奏折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东西,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房梁的方向。

    这一抬头,所有看着的人都知道。

    这个皇帝,累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整个人,撑了三十多年,撑到了这一刻,撑不下去了。

    这种“撑不下去”的状态,陈默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表情演。

    他只是把头抬起来,看着房梁。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他的嘴角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做。

    但所有看着的人,都从他这一抬头里看见了一个皇帝撑了三十多年的全部分量。

    监视棚后排。

    王学齐的手按在椅背上,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梁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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