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他的副导演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场记板垂下来。
副导演的嘴是张着的,他整个人僵在监视棚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整个片场,五百个群演,三十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看着中军帐前那对祖孙。
没有人出声。
只有那三面大旗在风里刷刷刷地响。
王学齐的左手在陈默的后脑勺上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以后,他收手。
后退半步。
按剧本,念他的下一句台词。
“起。”
王学齐这个“起”字,念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完全不是剧本缺省的那种威严的“起”。
但是所有人都听出来,这个哑的“起”,比剧本缺省的那个威严的“起”,重一百倍。
陈默直起身。
王学齐看着他这个孙子。
然后王学齐把他刚才按陈默右肩的那只右手,抬起来,转了个方向。
他把右手伸向了身后。
身后的随行太监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王学齐接过帛书。
他没有展开,只是举起来。
然后他念出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
“传朕旨。”
“立皇长孙瞻基,为皇圣孙。”
“传世之孙,永世其昌。”
这八个字从王学齐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中军帐前那三面大旗在风里啪的一声响。
五百群演同时跪下。
整个缓坡上,黑压压的一片,齐齐拜下去。
陈默跪在最前面。
他低下头。
他眼睛里那种刚才被王学齐压回去的湿,这一刻终于漏了出来。
只漏了一滴。
那一滴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土里。
没有人看见。
只有正前方那台机位,看见了。
“过!”
罗一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整个片场在那一秒钟之后,像被谁捅破了一个口。
五百群演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群演发出了压不住的声音。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操”。
有一个站在后排的群演,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默默地抬手,用骼膊擦了一下眼角。
副导演手里那块场记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只是看着监视棚屏幕上王学齐和陈默的那个画面。
......
陈默从地上站起来。
他转身,往后面的演员休息区走。
他身上那套二十一公斤的甲,甲上那层已经干得发硬的猪血,狐皮披肩在风里一跳一跳。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王学齐站在中军帐前,背对着他,没动。
王学齐没有看陈默离开的方向。
他只是站在那儿。
陈默没有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休息区走。
走进休息区帐篷的时候,他把头盔摘下来。
头盔摘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一个长长的耳鸣。
他在折叠椅上坐下。
把头埋进两只手掌里。
坐了大概有五分钟,才把手放下。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手背上沾了一点湿。
看着那一点湿。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不是朱瞻基的笑。
是陈默自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