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是平的。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听大人们商议五十万大军北征的事,他脸上不可能有表情。
他懂不了,他只是在听。
罗一峰看着监视器。
陈默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但那张脸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罗一峰要的。
大臣们陈述完毕。
王学齐在沙盘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帐子里听起来比平时沉了一个度。
“把皇太孙叫上来。”
帐子里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是真的愣,不是演的。
因为这句台词他提前知道,但王学齐念的方式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的是一个祖父叫孙子过去的语气。
王学齐念出来的是一个皇帝点名的语气。
这一个字的差别,陈默必须实时反应。
他反应对了。
他没有象平时那样走两步就到沙盘前,他是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军礼的标准迈步。
他走到沙盘前面,跪了一条腿。
“皇太孙瞻基,叩见陛下。”
王学齐低头看他。
这是王学齐今天第一次看陈默。
但他看陈默的方式不是看孙子。
是看一个他即将要调用的臣子。
“起。”
陈默站起来。
“瞻基。”王学齐说。
“臣在。”
这个“臣在”,陈默念得很准。
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在军前议事的场合,他不能自称孙儿,他必须自称“臣”,这是礼。
但是陈默念“臣在”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颤。
颤得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那是一个习惯喊“爷爷”的孙子,第一次要对他爷爷喊“陛下”时的不适应。
王学齐开口。
“明日出发,你跟爷爷去北边。”
这一句他又换回了“爷爷”。
陈默没有立刻答。
他先抬头看了王学齐一眼。
那个抬头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持续不到一秒。
一秒之内陈默的眼睛里有东西过去。
怕。
只有怕。
没有别的。
然后那个怕被压下去。
陈默低下头。
他念了他今天的台词。
“愿往。”
“愿”字念出来的时候是平的,“往”字念出来的时候,声调微微向上走了一点。
那一点向上的声调,就是没被压下去的那一丝怯。
帐子里安静了三秒。
王学齐没动。
然后王学齐做了一件剧本上没写的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按在陈默的肩膀上。
那只手按得很轻。
但陈默身上那套样甲是十八公斤的真料,王学齐的手一按在他肩膀上,陈默整个身体能感觉到那一下轻的重量。
王学齐开口了。
他念的是剧本上的台词。
“瞻基,你要记住一件事。”
“这次去北边,是观,不是战。”
“观什么?”
“观五十万大军走一天,要吃掉多少粮,要踩死多少马,要死多少人。”
“观这个国家,打一场仗,要付什么样的代价。”
“你看完了,回来。”
“回来以后你要记一辈子。”
“以后你当了皇帝,要不要再打这种仗,你自己拿主意。”
“听明白了吗。”
陈默抬起头。
他这一次抬头,眼睛里那个“怯”还在,但那个“怯”被另一个东西压住了。
那是一种少年第一次听懂大人说话的明白。
“听明白了。”陈默说。
“爷爷。”
他把“陛下”两个字改回了“爷爷”。
但他是在已经听完朱棣那一段话之后才改的。
这个改,不是退回孙子的位置。
这个改,是一个孙子知道了自己爷爷刚才那番话的重量之后,才敢重新喊出来的那声爷爷。
王学齐看着他。
然后王学齐点了一下头。
他把按在陈默肩上的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