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飙戏
    墙上有一道划痕。

    那是道具组提前刻好的,仿真的是孟川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线。

    但陈默看到那道划痕的时候,表情的变化不是“演”出来的。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认出”。

    就象一个人在一堆废墟里翻找,忽然翻到了一件童年的旧玩具。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往上移。

    移到最高处的那条线,停住了。

    那条线大概在一米六的位置。

    是孟川十五岁时候的身高。

    他现在一米七八。

    那条线够不到他了。

    但他够得到那条线。

    他的手指在那条在线停了三秒。

    三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走了。

    走的时候,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一片的,没有抖掉。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

    越走越小。

    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卡。”

    周牧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片场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没有人有心情鼓掌。

    所有人都被那三秒钟的“手指停在划痕上”给击中了。

    那三秒里有什么?

    有一个少年在墙上量身高时的笑声。

    有一个母亲在旁边用笔做标记时的唠叼。

    有一个家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而现在,墙要拆了。

    连这道划痕都留不住了。

    场务小哥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雪花迷了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我也哭了。”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来不在片场流露情绪。

    但今天他需要一条围巾来帮忙。

    全片最难的一场戏。

    拍摄在第四周。

    孟川找到了他的女儿。

    女儿叫孟小雪,出生的时候正好在下雪,孟川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孟川入狱的时候小雪八岁。

    现在小雪二十岁了。

    她早就改了继父的姓,叫赵小雪。

    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会计。

    一个很普通的、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出狱了。

    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是孟川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女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之后,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偶遇”她的。

    饰演小雪的是一个叫林晓棠的年轻女演员,二十二岁,中戏大四的在读生。

    周牧选她的原因很简单:她长了一张“普通”的脸。

    不丑,也不惊艳。

    就是你走在大学校园里会看到的、最普通的那种女生的脸。

    但她的眼睛很亮。

    周牧觉得小雪就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拍这场戏之前,周牧把陈默和林晓棠分别叫到一边,各交代了一件事。

    他对陈默说:“你不是她的父亲。你是一个陌生人。你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方式跟她说话。但你的眼睛不能说谎。”

    他对林晓棠说:“你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但你要注意他的眼睛。”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小桌子两边。

    中间隔着两杯咖啡。

    陈默看着林晓棠。

    他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疼爱,有愧疚,有想要伸手去摸她脸颊的冲动,有“我必须忍住因为我没有资格”的克制。

    有十二年的思念浓缩在一瞬间的重量。

    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平静得象一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的水。

    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

    “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林晓棠问。

    “老朋友。”陈默说。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你妈妈还年轻的时候。”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恩。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语速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那些停顿不是在想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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