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在绝对的黑暗中,凭着感觉和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她的额发。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带着馨香的发顶。这个吻很轻,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和柔情。少女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外界嘈杂带来的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也驱散了脑海中那些无关紧要的纷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依偎在他怀里时,那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仿佛将整个生命和灵魂都托付出来的依赖和信任。就像一只在风雨中漂泊许久、终于找到坚固巢穴的雏鸟,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肚皮,毫无防备地展露给唯一信赖的庇护者。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全然需要、全然拥有、全然信赖的感觉,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又令人着迷的体验。
在厂里,他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需要时刻保持冷静、理智、甚至必要时必须冷酷无情的程处长。他需要权衡利弊,洞察人心,掌控全局,如同一台高效而精密的机器,不能有丝毫差错和感情用事。而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他和她的小小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盔甲和面具,只是一个男人,享受着被心爱女子全心全意信赖、奉献、温暖着的安宁与满足。这里是他的港湾,是他坚硬外壳下,唯一一块柔软而真实的所在。
何雨水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他专注的凝视和那个轻柔的吻,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如同饱食餍足后的幼猫般的、含糊而满足的嘤咛,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牢牢抓住这份温暖和安稳。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了占有欲和依恋的小动作,让程坤冷硬的心房深处,某个角落,又难以察觉地柔软了一分。
他想起晚饭时,何雨水眼睛亮晶晶地跟冉秋叶学着用新本子记账,兴奋地说“冉老师画的表格真清楚”;想起她更早之前,那个躲在贾家角落、面黄肌瘦、怯生生不敢看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丫头模样。是他,将她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庇护,给了她新生。他教导她,锻炼她,看着她一点点褪去怯懦和卑微,变得开朗,变得能干,变得像现在这样,能将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在他怀里安然沉睡,能对未来充满期待。
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成就感的满足、对怀中人日益增长的怜爱,以及某种更加深沉难言的情愫,如同地底深处温热的泉水,在他心底缓缓涌出,无声地流淌,熨帖着四肢百骸。他收紧手臂,将怀中这具温软馨香、全心全意属于他的娇躯,更紧地、近乎霸道地嵌入自己坚实宽阔的怀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何雨水似乎被这突然加重的力道弄得有些不适,在睡梦中又轻轻哼了一声,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但并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与他挺拔的身躯贴合得更加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外面的喧嚣,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女人的哭嚎,男人的争吵,众人的议论,杂沓的脚步声……所有令人不快的噪音都消失了。四合院重新沉入了深夜应有的、万籁俱寂的宁静之中。只有远处,或许是从前院阎家紧闭的门窗后,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低语,但也很快被更深的夜色和寂静吞噬,消散无形。
程坤不再去听,也不再费神去想。他缓缓闭上眼,将下颌轻轻抵在何雨水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与他胸腔里沉稳的搏动,渐渐合成了同一个安宁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稳健而有力,如同这漫长黑夜中,唯一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身下的火炕,炉火的余温尚未散尽,烘得被窝里暖意融融,驱散了春夜的微寒。怀里的姑娘睡得香甜沉静,白皙的肌肤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莹润有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唇角还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仿佛正做着什么甜蜜的美梦。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之前极致欢愉时泛起的淡淡绯红和细微汗意,混合着独有的体香,构成一种令人沉醉的、私密的温暖气息。
所有外界的纷扰、算计、不堪与污秽,都被牢牢地隔绝在了这扇坚实的木门之外,仿佛存在于另一个遥远而无关的世界。门内,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神宁的黑暗,只有彼此交融的温暖呼吸,只有紧密相拥带来的无边安宁与满足。
程坤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与怀中人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在意识沉入甜美睡乡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闪过的,并非门外那场闹剧的任何片段,而是明天厂里需要最终拍板的连续铸钢试点关键设备采购方案,是几个需要他亲自敲定的车间人事调整,是技术科报上来的那份关于轧辊新材料应用的可行性报告……还有,冉秋叶那双在讨论问题时总是闪烁着智慧与沉静光芒的清澈眼眸,以及她谈及传统戏曲程式时那种认真的、带着书卷气的迷人神态……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沉淀、消散,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