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高很高，头顶是裸露的钢架横梁，横梁上挂着几盏源石灯，灯光被调成日光色，落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上。
四壁都被用旧木板和砖块搭起来的开放式搁架占满了，每一层都堆着成卷的布匹。
有些是整卷的，用粗麻绳扎着；有些是散的，布头从搁架边缘垂下来，像一条条不同颜色的瀑布。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粗麻地毯，边缘磨出了线头，踩上去柔软而粗糙。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染料的气味。
靛蓝的微苦，茜草的涩，某种大概是姜黄或者槐花蕾制作的黄色染料残留的淡淡辛香。
这些气味和布匹本身的纤维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像旧书和晒过的被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没有店员迎上来。
门口织布的女人坐在矮凳上，停下换梭子的手，正在用剪刀拆一卷布边的线头。
她的头发用蓝布条扎成马尾，手指上有捏梭子磨出的茧。
她抬头看了普瑞赛斯一眼，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句随便看，然后继续拆线头。
普瑞赛斯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
她的靴子踩在粗麻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碰到垂下来的布头时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过一卷象牙白的细棉布。
棉布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柔光。
她想起前文明的实验室里用过类似的棉布来擦拭精密仪器，因为它的纤维短而柔软，不会在镜片表面留下划痕。
但那时的棉布是机器织的，纤维排列均匀到显微镜下也看不出偏差。
而这卷棉布的纤维排列不均匀，疏密之间形成一种不规则的半透明纹理，像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树枝。
她又走过一卷暗红色的亚麻。
亚麻是粗纺的，纤维的结节还在布面上留下一个个微小的凸起，像皮肤上的鸡皮疙瘩。
染料是茜草。
她能认出那种颜色，不是化学染料那种均匀到死板的红，而是带着蓝调底色的，在褶皱处会加深成近乎褐色的红。
前文明也有茜草染料，但那是实验室里合成出来的，精确复刻了茜草红素的分子结构，颜色稳定，批次之间没有任何差异。
而这匹亚麻的颜色不稳定，同一面布上，上半段的红偏暖，下半段的红偏冷。大概是染布的时候染料没搅匀，或者晾晒的时候上半段晒的太阳多些。
放在前文明这是残次品。
放在这里，这是一匹布。
她又转过一个搁架。
这一次她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整面墙都被靛蓝色的布匹占满了。
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完全相同的蓝，是重重叠叠的，从浅到深排列过去的蓝。
最左边一卷是极淡的天蓝，棉布质地，薄到几乎透明，染料只浸了几遍，颜色像被水洗过的晴空。
往右一卷是灰蓝，亚麻混棉，比天蓝多了几分灰调，像阴天的海。
再往右是蓝灰条纹，经线灰白，纬线靛蓝，织成细密的条纹，条纹的宽度不完全一致，有的地方宽一点，有的地方窄一点。
再往右是深蓝，厚棉布，染料浸了至少十几遍，蓝到几乎发黑。
最右边一卷是墨蓝，最厚，粗纺羊毛混亚麻，表面有一层蓬松的绒毛，颜色深得像暴风雨之前的夜空。
普瑞赛斯站在这面墙前面，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还在空间站，某天她从实验室出来，正赶上模拟黄昏的灯光切换。
走廊尽头的观景窗外面是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大气层散射的光在星球边缘形成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
预言家站在窗前，指着那圈蓝光。
“你看，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海洋的颜色。一个星球如果同时有天空和海洋，它就是蓝色的。这种蓝色在宇宙里很少见。”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忙着做源石的底层代码的设计工作，满脑子都是程序语言，所以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蓝色只是特定波长的电磁辐射被人眼视网膜中的S视锥细胞捕获之后产生的神经信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说得对，但身为语言学家，你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表示认可。”
现在她站在这面靛蓝色的墙前面，看着那些从浅蓝到墨蓝的布匹排列在一起，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更漂亮的形容方式。
“蓝色是晴空，是阴天的海，是灰蓝条纹里织进去的那一万三千个下午。”
但这句话她只在自己心里说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靛蓝墙移开，落在一个靠在墙角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