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抵达了什么目的地，而是天黑了，碎石路在夜间行车风险太大。
彼得罗夫把卡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熄了火。引擎安静下来的瞬间，荒野的声音涌了上来。
风，虫鸣，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一声不知名的兽类的低吼，以及更远处，矿场汽笛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彼得罗夫从驾驶室里跳出来，踩了踩脚下的砂土，确认地面够硬实，不会半夜陷车。
他从车厢里翻出一卷防水油布，铺在车轮之间的空地上，又从杂物箱里摸出一盏煤油灯，划亮火柴点燃。
火光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昏黄的光圈在暮色中撑开一个小小的空间，把卡车的影子，人的影子，油布边缘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歪。
罗恩把货车停在卡车后面熄了火，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检查了一遍拖车绳和挂钩，确认都没有问题。
他的脸上还沾着机油，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但表情比下午轻松了许多。
艾薇从货车里拿出几条毯子和一小袋干粮在油布上铺开。她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阿米娅还在睡，被夏洛特从卡车后厢抱下来的时候只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在夏洛特的肩窝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夏洛特把她放在油布上铺好的毯子里，动作很轻，阿米娅翻了个身，把布娃娃搂进怀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普瑞赛斯坐在油布边缘，背靠着一只空铁桶，看着那盏煤油灯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晃。
火焰是橙黄色的，中心有一小片蓝色，每一次晃动都会把蓝色扭曲成不同的形状，像某种正在变形的水母。
彼得罗夫从卡车里翻出一口小铁锅，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倒进水，扔进几块压缩干粮和一小把肉干，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干野菜，撕开包装撒进去。
“凑合吃点热的。”
他说着用一根树枝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干粮在沸水中散开，变成一锅浓稠的糊状物，肉干的咸味和野菜的苦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罗恩靠在自己的货车保险杠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彼得罗夫分给他的热汤。
他喝了一口，烫得呼了口气，但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用嘴唇抿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嘬。
艾薇坐在油布上，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它软了再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睛不时看向阿米娅，确认她还在睡，确认毯子没有滑落。
夏洛特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锅底的灰烬。她把胡萝卜干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有嚼，就那么叼着，目光落在火光的边缘，落在油布和黑暗的交界处。
普瑞赛斯没有吃东西。她只是双手捧着热汤靠在那里，看着火光，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
“阿米娅今天很开心。”
艾薇的声音把普瑞赛斯的思绪拉回来。她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杯里的汤还在冒热气，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
“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艾薇继续说，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从出来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她一直在车上，一直在路上。没有朋友，没有琴，没有可以玩的地方。她不说，但我知道她不太高兴。”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她看着阿米娅蜷缩在毯子里的小小身影，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布娃娃，看着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穿着白色小皮鞋的脚。
“她喜欢唱歌。”普瑞赛斯说。
艾薇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她喜欢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听见我哼歌就不哭了。后来她学会说话，第一句叫的是妈妈，第二句就开始跟着我哼调子，一个音都不准，但她哼得很认真。”
她停了一下，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的缺口。
“再后来，我给她弄来一把旧的小提琴给她做生日礼物。小号的，大概是哪个乐团的淘汰品。琴身上有好几道裂纹，弦也松了，弓毛断了好几根。但她一看见那把琴眼睛就亮了。”
普瑞赛斯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把比她半个人还高的旧琴前面，眼睛里映着琴身的木纹和琴弦的光泽。
“她第一次拿琴的时候，”艾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手太小了，琴颈握不住，琴弓也不知道该用哪只手拿。我蹲下来教她，她学着学着，忽然用力一拉，把弓毛扯断了好几根。”
她终于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
“她自己吓了一大跳，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