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从一个大木桶里舀出一杯浑浊的液体推到她的面前。那液体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那种辣不是辣椒的辣,是酒精在舌面上灼烧的辣,像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根火柴。她咳嗽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旁边桌的矿工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很深,眼角有一道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疤痕。他的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
“第一次喝?”
“第一次。”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朝全场晃了晃。
“习惯就好,这地方没什么好酒。敬命。”
酒馆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敬命。”
有些人说得大声,有些人说得小声,有些人只是举了举杯子,连嘴都没张。
普瑞赛斯举杯示意,然后继续环顾四周。
那个弹琴的老人吸引了她的注意。老人坐在酒馆最里面的角落,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弦乐器。琴身的木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面板上有一道裂纹,从音孔一直延伸到边缘,用一小块铁皮补过。
琴弦不是原配的,粗细不一,有几根明显是从别的东西上拆下来凑数的。
他弹琴的姿势很随意,左手按弦的指法并不标准,右手拨弦的动作也谈不上优雅,但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像一个人走路,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正在弹的曲子普瑞赛斯没有听过。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单调,几个音符反复地循环,像在绕着同一座山走。
调式不是前文明任何一种音阶,也不像她在数据库里听过的泰拉民谣样本。
它更古老,更粗糙,像是从某个没有乐谱的年代流传下来的,靠耳朵记,靠手指传,一代一代地在黑暗与尘土中延续。
普瑞赛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个和弦像一声叹息。不是悲伤,是那种走了一整天路,在暮色中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呼出的那口气。
不带着情绪,但带着重量。
她想起前文明的音乐,那时的音乐大多精确而完美,每一个音符都被校对过无数遍的和声。那些音乐不会出错,不会有不和谐的音程,不会让人皱眉头。但此刻她坐在这间昏暗的酒馆里,听着这个老人用一把破琴弹着走调的曲子,突然觉得前文明的音乐少了什么。
少了那扇没有关好的门。那个在风里咣当作响的瞬间。
普瑞赛斯举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那股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在胃里炸开,变成一种微微发麻的温暖感觉。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耳朵在发烫。
这是酒精在起作用,她的身体在处理这些它不习惯的化学物质。
她想起预言家也喝酒。但他只喝一种甜得发腻的鸡尾酒,用果汁和糖浆把酒精的味道完全盖住。
她说那是小孩子喝的。
他笑着说大人也需要甜的东西。
她几乎从来不主动喝甜的。她更习惯于喝黑咖啡,喝茶,喝一切能让她保持清醒的东西。
现在她坐在这间昏暗的酒馆里,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那劣质酒液的酸味,突然想尝尝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子在木质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保正在擦一个玻璃杯。那块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蒙蒙的,但玻璃杯在她手里转了几圈之后确实变得透亮了一些。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期重复劳动养成的机械节奏。普瑞赛斯看着她擦完了三个杯子,才开口。
“怎么去矿场?”
酒保把那个已经擦了很多遍的玻璃杯放在柜台上,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或者警惕,只有一种见惯了各种奇怪客人的疲惫。她打量普瑞赛斯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类别。
是矿工?商人?还是那种来这里碰运气的淘金客?
“你是搞研究的?”她问。
普瑞赛斯点点头。“算是。”
“那你小心点。上个月有两个搞研究的下了矿就没上来。矿场的人找了三天,据说是矿塌了埋里边了。”
酒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只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完,把擦好的玻璃杯倒扣在吧台上方的架子上,又从下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杯子,继续擦。
普瑞赛斯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源石碎片,想起地下深处那片没有完成的矿脉,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缓慢生长的晶体。
她不知道那两个研究者是为什么下矿的。为了采样?为了数据?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