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岩石的边缘斜切过来,在她膝盖前方一寸的地方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只要她往前挪一点,光线就会落在她身上。所以她没有挪。
水壶已经空了。她拧开盖子,把最后几滴水倒进嘴里,然后看着空水壶发了一会儿呆。
她需要找水。
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不,准确的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面临这个问题了,久到她记不清上一次缺水是什么时候。
在前文明的实验室里,水是从管道里流出来的,永远恒温,永远纯净,永远不需要思考它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在罗德岛上,水储存在舰船的蓄水舱里,被PRTS系统精确分配与回收,同样不需要思考。
但此刻,在这片没有名字的荒野上,她需要自己找水。
她想了想,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源石网络。
源石网络在她意识的深处铺展开来。她像一条鱼游进深海,感受着那些散布在大地深处的源石节点传来的信息。温度,湿度,矿物成分,有机质含量……
每一枚源石都是一个传感器,每一组数据都是一条线索。
她很快就找到了。
地下三十米处有一条暗河。水质检测结果显示浑浊度高,铁离子超标,硬度偏高,但通过源石微粒净化后完全可以达到饮用标准。水流方向自东北向西南,流速约每秒零点三米,水量不大,但对一个人的饮用量而言足够了。
她让源石在岩层中打开一条细小的通道。水从裂隙中渗出来,起初只是一滴,然后是几滴,然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和某种矿物质的苦味,颜色是灰白色的,像被稀释的泥浆。
她蹲在那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巴掌大的水洼,然后很快变得更大。
水的表面映着天空的碎片。碎片的中间蓝色的,边缘被泥沙染成褐色。
她用水壶接了些水,又捡了几块源石,在水洼中洗去表面灰尘丢进水壶。源石很快开始分解,重构,变成指甲盖大小的茶色凝珠。
这个过程很快,不到十秒。浑浊的灰白色的水变得透明,泥沙沉到了底部,水中的杂质和对人体有害的离子被凝珠吸附,适度的矿物质被分解成离子状态悬浮在水中。
水变得清澈了,但她知道味道不会变好。
源石可以过滤杂质,可以分解矿物质,但改变不了这片大地赋予水的本质。
她喝了一口。
凉的。不是前文明那种被温控系统调节过的凉,是地底的凉,那种凉从她的嘴唇蔓延到舌头,从舌头蔓延到喉咙,最后落在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
她把这口水咽下去,然后喝下第二口,第三口。
她的胃在接收这些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她能感觉到水在胃里扩散开来,被黏膜吸收,进入血液,被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前文明的水。那水是软的,温的,带着臭氧的味道。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恒定的每秒零点二五升,水温恒定在二十五摄氏度,PH值恒定在七点二。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水是从哪里来的,也从来没有想过没有那水会怎样。
她喝完水,倒掉水壶里源石重构成的凝胶,又重新接了满满一壶,重新丢进去几块源石,然后拧上水壶盖子,站起来。
水壶比之前重了一些,挂在她的腰带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出岩石的阴影,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炎热,但不是不能忍受。她眯了眯眼睛,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
………………………………
下午,她看见了一块长得很漂亮的源石结晶。
它嵌在路边的岩层里,拇指大小,暗茶色,在阳光下反着光。表面有不规则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但不是前文明的文字,也不是泰拉任何一族的文字。
那是源石自己长出来的纹路,是它在漫长岁月里写下的日记,记录着这片大地每一次地震,每一次火山爆发,每一次天灾的余波。
那是源石的文字。
那是源石的语言。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
这块源石的晶体结构比她设计的更粗糙。在她最初的蓝图里,源石的晶体应该是完美的六方晶系,每一个原子都排列在精确的位置上,每一层晶面都应该是光滑而连续的。
但眼前这块源石不是这样。它的晶面有褶皱,有断层,有肉眼可见的气泡包裹体。它的生长方向是混乱的,有些部分在沿着水平方向生长,有些部分在沿着垂直方向生长,有些部分甚至出现了分支,杂乱的像一棵曾被狂风吹倒过的树的根系。
但它依旧很漂亮。
她在意识深处调出这块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