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独行荒野
    普瑞赛斯走出罗德岛的舱门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西边的天空上稀稀拉拉的坠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清晨的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不是前文明那种被过滤过的无菌空气,带着露水湿气的风中夹杂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汁液的苦涩。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她的嘴角和颧骨。

    普瑞赛斯在舷梯的最后一阶站定,然后迈步,靴子踩在泰拉的土地上。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是湿的,有露水。她的指尖陷进去一点,能感觉到那种松软的触感。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永远恒温的冰冷的金属地板,是真正的土地。

    有纹理,有弹性,有着独属于生命的生机。

    她把手掌整个贴在地面上,感受着那种从掌心传上来的粗糙触感。泥土嵌进她指纹的缝隙里,凉凉的,潮潮的。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话。

    “我都快忘了泥土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了。”

    那时候她坐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听到这句话抽空抬起头看过来,但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她正在编写的源石底层代码。

    她说:“泥土就是泥土,有什么味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窗外的星星。

    她记得那个笑容。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现在她知道了。泥土的味道不是一种味道。它是很多种味道叠在一起。腐烂的叶子,正在生长的根,昨夜雨水留下的湿气,某种昆虫爬过时留下的分泌物。

    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它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语言。

    普瑞赛斯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罗德岛。凯尔希站在舰桥上。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像只是一个剪影,逆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身影很直,像一棵种在金属上的松树,站了一万三千年依旧挺拔。

    普瑞赛斯知道她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没有重量,但有温度。

    然后她移动视线,看到特蕾西娅站在舷窗前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那扇窗户在舰桥的左侧,玻璃上反射着初升的太阳。萨卡兹现任魔王的白裙正在晨光中变成浅金色,黑冠在她的发顶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顶用黑金两种颜色光线编织的王冠。

    普瑞赛斯没有挥手。她只是转过身,朝着导航程序中雷姆必拓的方向迈出一步,又一步。

    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从罗德岛的阴影里延伸出去,伸向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荒野。晨光在她前方铺开,把地平线烧成一条金色的线。

    ………………………………

    普瑞赛斯一口气走了很久。

    久到罗德岛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被一道山脊完全遮住。久到晨光变成了正午的烈日,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地面上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脱掉靴子,看着自己的脚。

    水泡不大,但很疼。透明的液体在皮肤下面鼓起来,手指轻轻一碰就是一阵刺痛。

    她一万三千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在前文明的实验室里,有代步车,有传送带,有所有能让人不走路的东西。她从不需要走路。从一个实验台到另一个实验台,从会议室到宿舍,从餐厅到观景舱……所有的距离都被科技压缩成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移动。

    之前的她从不觉得走路有必要。

    她想起预言家喜欢走路。在空间站里,别人都用传送带,他偏要走。他说走路的时候能看见更多东西。走廊拐角处的涂鸦,观景窗里缓慢旋转的星球,某个同事贴在门上的便条。

    她还记得自己说“你浪费时间”。

    他说“走路的时候才能想事情”。

    她还记得自己问“想什么”。

    他说“也许是在想你”。

    她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但现在她坐在这块石头上,脚底疼得发麻,却突然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走路的姿势和他一样。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

    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她从不观察自己走路的样子。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身体里住着他的习惯。那些习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生了根,长了芽,开出了她看不见的花。

    普瑞赛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源石晶体,暗茶色的棱面折射着正午的阳光,像一颗被遗弃在大地上的碎星。她手指收紧,感受那些棱角硌进掌心的触感。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她一万三千年前亲手编织的网络。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潜水。从水面一头扎下去,四周的光线骤然暗下来,水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她的每一寸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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