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闻烟火
    首先是烫。

    不是汤那种从胃部开始蔓延的温和暖意,是那种直接而野蛮的灼热在舌尖上炸开。

    她本能地张开嘴呼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原始的事。

    前文明的餐桌礼仪里从来没有“被食物烫到之后张嘴呼气”这一条。

    但周围没有人看她。食堂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等那股灼热感消退之后,真正的味道开始浮现。

    烟熏的焦香,油脂的醇厚,还有某种介于海鲜和禽肉之间鲜味。

    外壳比她预想的要韧,在齿间被撕开的时候需要多用几分力气,但需要用力咀嚼这件事本身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吃。

    目的不是摄入营养,而是维持机能。牙齿切入,唾液分泌,味蕾被激活,食道蠕动。

    这个进食过程缓慢而原始。

    她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尝到了香料的味道。深色的粉末应该是某种研磨过的种子,带着微苦和辛辣,在舌尖上留下细密的刺痛感。

    不是前文明餐桌上那种被精确调配的调味,而是一种粗暴直接的遮掩。

    为了掩盖某种不好接受的味道。

    她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她在想:一万三千年前,没有人会把沙虫穿在签子上烤。一万三千年前,前文明里的沙虫只是生态评估报告里的一个数据。

    “荒漠带大型生物,密度0.03只/平方公里,对人类活动威胁等级:低。”

    而她手中的这个也叫沙虫的生物是食物。

    有人在炭火上烤它,撒上香料,穿在签子上,端给另一个饿了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和口中的食物一起咽下去,继续吃。

    第三口。

    第四口。

    签子上的食物在减少,油脂的腻感开始堆积,但她没有停,直到把最后一块肉从签子上咬下来。

    然后她看着那根空了的签子。

    签子是竹制的,边缘粗糙,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毛刺,是用某种简陋的工具手工削出来的,末端被炭火熏黑了,留下一小片焦痕。

    她把签子放在餐盘边缘,用汤勺舀了一口汤,冲淡嘴里残留的油脂和辛辣。

    汤已经有些凉了,咸味变得更加突出,但那种属于源石虫肉汤的陌生味道在凉了之后反而更加清晰。

    像是这片大地本身的味道。粗粝,直接,不加修饰。

    她放下汤勺,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黑面包还剩半块。沙虫腿的签子空荡荡地躺在餐盘边缘。

    她把那半块面包也吃完了。

    这一次她吃得很慢。不是为了品味,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久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认真做过的事:进食。

    不是通过营养液摄取能量,不是通过静脉注射维持机能,而是用牙齿咬,用舌头尝,用喉咙吞咽。

    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但每一下咀嚼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还活着。

    在这个一万三千年后的世界上,她还活着。

    普瑞赛斯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然后她抬起头开始看。

    对面桌,一个萨卡兹男人和一个黎博利女人在争论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急,旁边的人在劝架,递水、拍肩膀、说“算了算了”。

    然后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左边桌,一个年轻的斐迪亚在弹琴。

    某种弦乐器,琴身有裂纹,弦音不准。

    他在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明显走调了,但没有人赶他走。

    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哼,一个萨卡兹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右边桌,一个乌萨斯老人独自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碗汤和半块面包,吃得很慢。他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的手上没有源石结晶,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尽全力。

    门口,一个孩子端着餐盘跑进来。

    她是个菲林,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

    左边高右边低,皮筋的颜色也不一样,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蓝色的,像是早上起床时随手抓来扎上的。

    她的制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餐盘在她手里摇摇欲坠,汤碗搁在盘子的边缘,面包压在汤碗旁边,怎么看都不稳当。

    她跑得太快,鞋底在食堂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然后脚下一绊。

    普瑞赛斯伸出手。

    动作比她自己的反应更快,快到她的意识还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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