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汤那种从胃部开始蔓延的温和暖意,是那种直接而野蛮的灼热在舌尖上炸开。
她本能地张开嘴呼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原始的事。
前文明的餐桌礼仪里从来没有“被食物烫到之后张嘴呼气”这一条。
但周围没有人看她。食堂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等那股灼热感消退之后,真正的味道开始浮现。
烟熏的焦香,油脂的醇厚,还有某种介于海鲜和禽肉之间鲜味。
外壳比她预想的要韧,在齿间被撕开的时候需要多用几分力气,但需要用力咀嚼这件事本身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吃。
目的不是摄入营养,而是维持机能。牙齿切入,唾液分泌,味蕾被激活,食道蠕动。
这个进食过程缓慢而原始。
她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尝到了香料的味道。深色的粉末应该是某种研磨过的种子,带着微苦和辛辣,在舌尖上留下细密的刺痛感。
不是前文明餐桌上那种被精确调配的调味,而是一种粗暴直接的遮掩。
为了掩盖某种不好接受的味道。
她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她在想:一万三千年前,没有人会把沙虫穿在签子上烤。一万三千年前,前文明里的沙虫只是生态评估报告里的一个数据。
“荒漠带大型生物,密度0.03只/平方公里,对人类活动威胁等级:低。”
而她手中的这个也叫沙虫的生物是食物。
有人在炭火上烤它,撒上香料,穿在签子上,端给另一个饿了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和口中的食物一起咽下去,继续吃。
第三口。
第四口。
签子上的食物在减少,油脂的腻感开始堆积,但她没有停,直到把最后一块肉从签子上咬下来。
然后她看着那根空了的签子。
签子是竹制的,边缘粗糙,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毛刺,是用某种简陋的工具手工削出来的,末端被炭火熏黑了,留下一小片焦痕。
她把签子放在餐盘边缘,用汤勺舀了一口汤,冲淡嘴里残留的油脂和辛辣。
汤已经有些凉了,咸味变得更加突出,但那种属于源石虫肉汤的陌生味道在凉了之后反而更加清晰。
像是这片大地本身的味道。粗粝,直接,不加修饰。
她放下汤勺,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黑面包还剩半块。沙虫腿的签子空荡荡地躺在餐盘边缘。
她把那半块面包也吃完了。
这一次她吃得很慢。不是为了品味,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久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认真做过的事:进食。
不是通过营养液摄取能量,不是通过静脉注射维持机能,而是用牙齿咬,用舌头尝,用喉咙吞咽。
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但每一下咀嚼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还活着。
在这个一万三千年后的世界上,她还活着。
普瑞赛斯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然后她抬起头开始看。
对面桌,一个萨卡兹男人和一个黎博利女人在争论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急,旁边的人在劝架,递水、拍肩膀、说“算了算了”。
然后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左边桌,一个年轻的斐迪亚在弹琴。
某种弦乐器,琴身有裂纹,弦音不准。
他在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明显走调了,但没有人赶他走。
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哼,一个萨卡兹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右边桌,一个乌萨斯老人独自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碗汤和半块面包,吃得很慢。他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的手上没有源石结晶,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尽全力。
门口,一个孩子端着餐盘跑进来。
她是个菲林,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
左边高右边低,皮筋的颜色也不一样,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蓝色的,像是早上起床时随手抓来扎上的。
她的制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餐盘在她手里摇摇欲坠,汤碗搁在盘子的边缘,面包压在汤碗旁边,怎么看都不稳当。
她跑得太快,鞋底在食堂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然后脚下一绊。
普瑞赛斯伸出手。
动作比她自己的反应更快,快到她的意识还没来得及